老者听了,似信不信的,扶着唐僧慢慢往房间里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此刻已经闯入厅房上,且拴了马,也丢下了行李。
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正在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大声喝道:“那几个和尚,念的是什么经?”
那些和尚听见这声大喝,纷纷抬头去看。
却见到,这个闯进来的家伙,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炸。
悟空与沙僧,也都容貌丑陋,站在八戒身后。
厅堂的这几个和尚,俱都露出害怕神色,哪里还能继续念经?
那为首当班的大和尚,立刻起身催促其他几个小和尚离开。
一时间,也顾不上磬和铃,连带来的一尊小佛象,也丢下在房间里。
几个和尚吹息了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跌跌爬爬的,就往外跑。
跨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跤,你头撞我头的,似倒葫芦架一样。
好好一个做法事的道场,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却说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的狼狈模样,均是鼓着掌哈哈大笑。
而这阵笑声,则让那些和尚越加悚惧,一个个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顷刻间就全跑干净了。
唐僧此刻,搀着那名老者,刚刚走上厅堂。
却看到厅堂里灯火全无,三个模样丑陋的徒弟,还在那里嘻嘻哈哈的大笑。
唐僧立刻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
“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遗罪与我?”
这一通训斥,说得三个徒弟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
见到此幕,站在唐僧身边的那老者,方信这三个‘丑陋妖怪’,真是唐僧的徒弟。
于是,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事的,没事的。反正也到熄灯、散花的时候了,这佛事也即将结束收场,他们走了就走了吧。”
这番话说出来,唐僧的脸色方才好看了一些。
但那八戒,却是个浑货,真把老者的客套话当真了。
居然叫喊道:“既然法事结束了,那你按照规矩,应该要摆出散场斋僧的斋饭了啊!你赶紧摆出来,我们几个吃了好睡觉。”
老者不敢拒绝,只得回头朝着门外喊道:“掌灯来!掌灯来!”
院子里,还有一些家里人。
他们听到之后,俱都大惊小怪。其中一人走过来的时候,口中还说道:“厅上正念经呢,点燃了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我们来掌灯?”
率先走过来的是几个僮仆,他们来看时,发现厅堂里黑洞洞的,啥也瞧不见。
于是,便点了火把、灯笼,一拥而至。
趁着火光,这几人一进厅堂,就抬头看见了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门,往院子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就在房间里,被我关上门了!快来人啊!”
这几人在门外叫嚷的激烈。
房间里,悟空却弯腰拿起了火把,一一点上了房间里的灯烛。
第192章 陈家庄
点完了灯烛,照亮了房间之后,悟空又亲手扯过来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师兄弟三人坐在两旁。
那老者,则坐在了唐僧对面。
一行人落座之后,正互相叙话的时候,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大声骂道:“是什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作乱?”
听到这个动静,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说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却是相恶人善。”
那老者听了,方才放下手中的拐棍,过来与唐僧四人行礼。
礼毕,也坐了面前,对门口叫道:“瞎眼的奴才,还不赶紧给客人看茶,排斋饭!”
连叫了数声,方才有几个僮仆走过来,都战战兢兢答应一声,然后扭头走远了。
八戒瞧见此幕,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些仆从,怎么都往远处去了?”
老者答道:“我教他们,去捧斋饭来侍奉老爷呢!”
八戒眼睛一亮,立刻问道:“你派了几个人,去做饭伏侍我等?”
老者说道:“八个人。”
八戒呵呵一笑,道:“你让这八个人,伏侍我们哪个?”
老者道:“自然是伏侍你四位啊。”
八戒摇了摇头,道:“那个白面的师父,只消一个人做饭,也就够吃了。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嘛,食肠宽大,至少得二十个人去做饭,方才够我吃哩!”
老者听了,一双昏花老眼渐渐睁大,说道:“这等说,你食肠果然大些。”
八戒摆了摆手,傲然道:“二十个人去做饭,也就堪堪够我一个人吃。只怕你院子里人少,不够用哩!”
老者立刻站起身,道:“有人,有人。”
言毕,对着外面院子喊了一通,一时间七大八小的,就叫出来三四十人。
等他吩咐之后,唐僧便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
院子里众人瞧见唐僧师徒,能够正常跟自家老太爷交流,这才渐渐平复了心情,一个个不再担心害怕。
不多时,外面几个仆从便合力抬过来了一张桌子,摆在院子里。
先请唐僧上坐,又在两边摆了三张桌,请悟空、八戒、沙僧三位坐。
又在前面放了一张桌,让那两位老太爷坐下。
六个人都落座之后,这才开始排饭。
只见到,先排上了一些素果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碗筷碟盏,俱都排得齐齐整整。
唐长老作为主客,便率先举起箸来,也不落下,而是举着筷子,先念了一卷《启斋经》。
那呆子按耐不住,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哪里等唐僧念完经?
直接拿过一个红漆木碗来,端起一碗白米饭,扑的一抬手,把里面的米饭都丢入口中,嚼都不嚼一下,就直接一口全吞了。
旁边一名小孩,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吃饭的,还以为八戒把这一碗米饭,给倒进衣服里藏起来了。
于是,忍不住说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几个馒头藏着,怎的把米饭笼了?就不怕脏污了衣服?”
八戒笑道:“不曾藏着,直接吃了。”
那小孩瞪大眼睛,道:“你都不曾咀嚼!怎么就吃了?”
八戒道:“儿子才说谎哩!我骗你作甚?分明是吃了。不信,再吃一碗与你看。”
那小孩,立刻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
呆子幌一幌,当众又丢下口去,一口就吞了。
院子里众人见了,惊诧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
一个个也算是大开眼界,交头接耳,称赞不停。
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八戒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
众人在一旁瞧得仔细,这呆子果然能吃!
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捞,口里还叫嚷:“添饭!添饭!”
渐渐的,也不见有人添饭来,却是厨房做不及了。
悟空见了,忍不住说道:“贤弟,还是少吃些罢。有这么多饭菜,总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一下,吃个半饱就行了。”
八戒听了,瞪了眼睛,说道:“瞧你那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他们既然摆了宴席,许愿斋僧,就得管我们吃饱饭才行!”
悟空见八戒如此的混不吝,忍不住一拍桌子,对坐在上首的两位老太爷说道:“把他的碗筷都收了,莫要再理睬他!”
那二个老者闻言,一齐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天色太晚了,厨房只剩下了一些余下的饭菜,也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
“本来,是要请几个亲邻,与堂屋里的那几位僧人散福。没想到,却遇到你们四位来此,唬得那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这些饭菜,都尽数供奉了列位。”
顿了顿,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太爷,说道:“如吃不饱,我再教人蒸饭去。”
八戒听了,立刻喊道:“再蒸去!再蒸去!”
只是,这一次唐僧没有开口,那两位老太爷也就没理会八戒。
吃完了饭,众人收了碗筷、桌席,唐僧躬身一礼,谢了斋供。
此事,方才开口问道:“老施主,敢问高姓?”
老者说道:“姓陈。”
唐僧听了,露出一丝欢喜之色,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
华宗,就是祖上都是一门亲戚,一般遇到同姓的,就会如此称呼。
那老者也是个文化人,一听就懂了,立刻问道:“老爷也姓陈?”
唐僧点了点头,道:“是,我俗家也姓陈。请问,今天你们家里做的什么斋事?”
那老者还没开口,八戒却抢先一步,笑道:“师父,问他干什么?谁不知道?做这种斋事,无非就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
那老者听了,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
唐僧便问:“那是什么?”
老者不说话就算了,这一说话,就语出惊人。
只听他说道:“是一场提前准备的亡者斋。”
八戒一听,就笑得打跌,说道:“这老太公,忒没眼力!你又不是那种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怎敢把这谎话拿来哄我!我们和尚家,岂会不知斋事?”
悟空听了,凑过来问道:“哦?八戒你还知道斋事!那你说说,都有什么斋事,是提前预备的?”
八戒也是直接开口,说道:“只有个预修的寄库斋,或者是预修的填还斋。哪里有什么预修的亡斋?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什么亡斋?难道,你提前就算准了,家里过段时间会死人?”
悟空闻言,心中暗喜道:“这呆子看着痴呆,却当真懂一些东西。这老太爷,兴许真是错说了,哪里有什么预修亡斋?”
那二位听了,也不回答,反而欠身一礼,问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跑来我们这里?”
悟空答道:“我们走的就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恰好此时,听到了一阵鼓钹之声,便特来此地,准备借宿一晚。”
那两位老者听了,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什么?”
悟空如实回答:“只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
老者点了点头,说道:“从那里,再往河上边走走,大概一里多远,便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们来时,可曾看见?”
悟空摇头道:“未曾看见,请公公说说,什么是灵感大王?”
那两个老者一听这话,顿时纷纷垂泪,叹息道:“老爷啊!那大王: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
悟空听闻此言,瞧见这一幕,一下子跳到了椅子上,说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祥瑞之兆。你二人,为何这等伤情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