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放下耙子,对石头鞠躬唱个大喏。
悟空见了,忍不住暗笑:“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还礼的,给它唱喏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瞎子呢!”
但悟空却没想到,这呆子虽然懒馋,却不呆傻。
此刻,他把这三个石头当成唐僧、悟空、沙僧三人,在这里演习呢!
只听八戒摸着自己的双下巴,低声嘟囔道:“我此番回去,见了师父,若问山上有没有妖怪,就说此地有妖怪。师父若问这是什么山,我若说这山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肯定说我呆哩!因此,不能乱讲,必须有个来头。”
说到这里,八戒左右环顾了一眼,发现四周草木稀疏,唯有乱石堆砌、一片荒山景色。
八戒当即有了计议,开口道:“师父问我是什么山,我只说是石头山。他再问什么洞,也只说是石头洞。他问什么门,我就说是钉钉的铁叶门。他问洞里有多深,只说入内有三层,没有仔细搜寻。若问门上钉子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
说完,八戒也是欢喜:“这番说辞好!莫说哄那胆小的师父,即便哄那弼马温,也是绰绰有余!”
言毕,八戒挺着肚皮、拖着钯,径回本路,回去找唐僧一行人去了。
他怎知,悟空一直躲在耳朵后,早就听得明白。
见他往回走,悟空立刻扑腾两翅,先跑了回去,现原身见了唐僧。
唐僧见悟空回来,立刻询问道:“悟空,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悟能呢,怎不见他?”
悟空甩了甩手,讥笑道:“他在那里编谎哩,马上就过来。”
唐僧皱眉道:“他又馋又呆,两个耳朵盖着眼,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乃是个愚拙之人。他会编什么谎?又是你捏合甚么鬼话,赖他哩!”
悟空知道唐僧偏心八戒,心中暗暗摇头,嘴上却说道:“师父,你切莫急着护短,容我细细道来。”
言毕,便把八戒钻在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醒,朝石头唱喏,编造甚么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妖精的话,预先说了。
刚说完不久,那呆子已经从树林里走将来,又怕忘了那谎,低着头口里还在温习。
却被悟空迎面上去,大喝了一声道:“呆子!念什么哩?”
八戒吓了一跳,掀起耳朵朝前方一看,惊道:“我到了地头了!”
那呆子上前跪倒,唐僧连忙将他搀起,道:“徒弟,辛苦啊。”
八戒挤出笑脸,道:“走路、爬山,虽然辛苦。但老猪为师父办事,不怕累!”
唐僧点了点头,问道:“可有妖怪么?”
八戒道:“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
唐僧吃惊道:“遇到这么多妖怪,怎么会放过你?”
八戒嘿嘿笑道:“他叫我做猪祖宗、猪外公,还安排了粉汤素食,教我饱餐了一顿。他们还说,要摆旗鼓、备轿子,送我们一行人过山哩。”
悟空闻言一愣,之前没听到八戒编排这些话啊,怎么跟剧本不一样?
“八戒,你做梦呢?是不是在草里睡着了,说的都是梦话?”
八戒一听,当即吓得矮了三寸,缩起脑袋心中惊惧道:“我偷偷睡觉,他怎么晓得?”
悟空不耐烦,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八戒衣服,道:“你过来,我亲自问你。”
呆子果然慌了,战战兢兢的道:“你问便问,揪扯我衣服干嘛?”
悟空不理会他,直接问道:“这是什么山?”
八戒道:“是石头山。”
“甚么洞?”
“是石头洞。”
“甚么门?”
“是钉钉铁叶门。”
“里边有多远?”
“入内是三层。”
悟空听到这里,笑道:“好好,你不消说了,后半截我记得比你真。恐师父不信,我直接替你说了罢。”
八戒急了,瞪着眼睛,色厉内荏的骂道:“什么嘴脸!你又不曾去,你晓得哪些儿,居然要替我说?”
悟空见八戒急了,笑道:“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可是么?”
八戒一听这话,慌忙跪倒。
悟空却继续道:“朝着石头唱喏,当做我三人,对他一问一答,可是么?又说,等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弼马温去!可是么?”
那呆子早就透体冰凉,连忙磕头,道:“师兄,我去巡山,你是不是偷偷跟在我后面,把我的话全都听去了?”
悟空骂道:“我把你个馕糠的夯货!这般要紧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却去睡觉!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还在那里睡哩。及叮醒,又编这样大谎,可不误了大事?你快伸过孤拐来,打五棍记心!”
八戒立刻慌了,道:“你那个哭丧棒太重,擦一擦儿皮塌,挽一挽儿筋伤,若打五下,就是死了!”
悟空喝道:“你怕打,却怎敢扯谎?”
八戒连忙磕头,求饶道:“哥哥呀,只是这一遭儿,以后再不敢了。”
悟空冷笑道:“那这样,今日一遭,便打三棍罢。”
八戒道:“爷爷呀,俺老猪不扛打,半棍儿也禁不得!”
呆子见悟空不肯原谅,没奈何的跑去扯住唐僧袖子,求饶道:“师父,您替我说个方便儿,让大师兄饶了我吧!”
唐僧看到八戒编瞎话骗人,也是心中不爽,见到八戒过来鼻涕眼泪的求饶,皱眉道:“悟空说你编谎,我当时还不信,替你辩驳了两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这夯货,确实该打!”
此言一出,看到八戒脸色惨败,战战兢兢无所适从。
唐僧终于还是心软,将话锋一转,对悟空开口道:“但如今,妖魔在前阻路,若打伤了八戒,咱们就少了一个助力。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山再打罢。”
悟空见唐僧开口求情,想了一想,到底点了点头。
“古人云,顺父母言情,呼为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且饶你。你接着去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一下也不饶你!”
八戒听了,如逢大赦,急忙答应一声,爬起来奔上大路去了,头都不敢回一下。
这一次,八戒进了山中之后,开始疑心生暗鬼,到处怀疑行者变化了跟住他。
瞅见什么东西,都怀疑是孙悟空。
走有七八里,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怕,举着钉钯道:“师兄,你又跑来听我说谎?这次,我可什么都不编了。”
那老虎见八戒神神叨叨、奇奇怪怪,心中疑惑,也不害八戒,径直过路走了。
八戒见到此幕,更确信这老虎就是悟空变得。当即拽开步子,又往前走。
突然,一股山风来得甚猛,呼的一声,把颗枯木刮倒,滚至面前,差点砸到八戒。
八戒立刻跌脚捶胸,抱怨道:“哥啊!这又是干什么!我都说了,再不敢编谎骗人罢了,你又变甚么树来砸我!”
嘟囔抱怨一阵,见那枯树没动静,便爬起身又向前,只见一个白颈老鸦,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
八戒抬头看得仔细,笑道:“哥哥,你怎么变成个鸟,在这里乱叫?我说不编谎话,就不编了,你且放心便是。”
原来,这一番悟空却不曾跟他去,八戒自己个的自惊自怪、乱疑乱猜。
却说那山,叫做平顶山,那洞叫做莲花洞。
洞里有两个妖王,一唤金角大王,一唤银角大王。
此刻,这座莲花洞里,金角大王大马金刀、坐在最上面的主座上。
银角大王稍逊一些,坐在他旁边的次座上。
二人此刻正在推杯换盏的饮酒,喝了片刻之后,金角大王似乎想起了什么,对身旁的银角开了口。
“兄弟,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
银角大王答道:“哥,估摸有半个月了吧。”
金角道:“兄弟,你今日亲自去巡巡吧。”
银角听了,一脸疑惑之色:“为何要今日巡山?”
金角神色严肃的说道:“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众,叫做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连马五口。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是这个时候过山了。你巡山的时候,若看见这一行人,便与我把他们拿来。”
银角听了,有些纳闷:“哥,我们若要吃人,去哪里不能捞几个?何必吃和尚?这几个若到了,就放他们过去罢。”
金角却摇了摇头,说道:“兄弟,你不晓得。我当年出天界时,尝闻得人言:唐僧乃如来佛二弟子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吃他肉,可延寿长生哩。”
银角闻言,脸上露出欢喜之色:“若真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我们还打什么坐、修什么功,炼什么龙与虎、配甚么雌与雄?”
言毕,银角直接起身,拍了拍自己胸口,说道:“大哥,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您且放心安坐,等兄弟我抓他们过来。”
金角连忙伸手拦住银角,叮嘱道:“兄弟,且莫着急去。你若见了和尚就抓回来,难保抓错人。假如不是唐僧,岂不碍事?”
银角问道:“哥,那怎么办?”
金角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卷轴,说道:“我记得唐僧几人的模样,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图了一个形,你可拿去。但遇着和尚,以此照验照验。”
当即,金角打开了卷轴,伸手一一指点,将哪个是唐僧、悟空,哪个是八戒、沙僧,一一说了。
银角得了图像、知道姓名,当即出洞,点起三十名洞中小怪,便来山上巡逻。
而此刻,却说八戒运气差,正在山里探路呢,正巧就撞见出来巡山的银角一众。
银角立刻伸手,拦住了八戒去路,并问道:“站住,你是哪里来的?为何出现在这里?”
八戒原本低头走路呢,听到问话吃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来。
结果,看见眼前居然是一群妖魔,当即就慌了。
心中暗道:“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他立刻就抓了去。还是撒个谎,只是说过路的。”
随后,便赔了个笑脸,说道:“大王,俺只是一个过路的。”
银角听了,本不在意,正要率领众小妖擦肩而过。
却就在此时,那三十名小怪里,有几个机敏的,朝着八戒上下打量两眼之后,跑去银角面前禀报道:“大王,这个和尚,像是卷轴图里的猪八戒模样。”
银角闻言,立刻将卷轴从怀中取出,展开来看。
只见到,图画里那个长嘴大耳的猪妖,正是眼前八戒的模样,连衣服、武器都一模一样。
八戒眼尖,也看见了,当即大惊失色:“难道这些时日,脑袋昏沉沉的没有精神!原来是这些妖怪,把我的一缕元神禁锢在纸里了!不然,怎能如此相似!”
旁边,一个小妖用枪挑起了卷轴,展现在猪八戒面前。
银角上前,用手一一指着,说道:“这骑白马的是唐僧,这毛脸的是孙行者。”
八戒听见道:“城隍爷,祈祷您保佑啊,千万别认出我来。若能逃得此难,给您猪头三牲,清醮二十四分供奉!”
他口里唠叨,只管许愿。
银角却顺着图画,继续往下一一比对,说道:“这黑脸络腮胡的是沙和尚,这长嘴大耳朵的是猪八戒。”
呆子听见说他,慌得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
银角喝道:“和尚,伸出嘴来!”
八戒嘟囔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伸不出来。”
“既然如此,小的们!用铁钩上去穿个孔,把他嘴巴勾出来!”
八戒慌得连忙把嘴伸出来,道:“真是小家子气!你要看,便看,干嘛要用钩子钩我!”
“好,好好!果然是猪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