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一片混乱,意识戛然而止。
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李晟恍惚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被倒吊在空中,全身被白色丝线包裹呈茧状,仅露出脸颊。
浑身肌肉酸软无力,连表情都做不出来,只得转动眼球,观察周围情况。
这里貌似是一座商场内部,之所以用“貌似”这个词,是因为视线所及之处,全都被厚实蛛网覆盖。
大量小型蛛怪穿行于桥梁、网道、阶梯之间,将一个个形状不一的茧搬运上来,挂在网上。
茧或大或小,小的装着老鼠、松鼠、鸟类,大的装着猫狗。
还有一些更大的茧,里面装着人类。他们双眼紧闭,表情僵硬,也不知是陷入昏睡,还是被注射了麻痹毒素。
某种意义上,不醒来也好
在蛛网更高处,挂着密密麻麻的干瘪虫茧。里面的人类早已被吸干了血液骨髓,仅剩一张干瘪褶皱的皮囊挂在骨骼上。
每当有风吹过时,就会发出呜咽声。
虫茧环绕之下,那只巨型墨彩蛛盘踞在大网中心,一动不动。
它的伤势格外惨烈,除了节肢上的密集伤口外,背部血肉模糊,一侧螯牙撞断,体表色彩无意识地徐徐流转。
几十只小型蛛怪,在它身上爬来爬去,吐出蛛网覆盖伤口,为它止住流出的绿色血液。
李晟瞳孔不断震颤,仅仅只是看着墨彩蛛,那种思维混乱的感觉就涌上脑海。
之前的记忆上浮,他记起了在公路上的厮杀,但转眼间这段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朦胧褪色。
甚至这种遗忘效应进一步蔓延,已经开始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影界里。
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望向下方。
透过蛛网缝隙,能看见现实世界的商场,热闹繁华,行人如织,这些人完全意识不到,身边紧邻的另一个世界里,是怎样一座尸骨嶙峋的魔窟。
刷拉
身上的丝质虫茧传来收紧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拽自己。
李晟心底叹了口气,默默活动嘴部肌肉,努力用牙齿咬住舌头。时刻准备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全身,看看能不能摆脱麻痹状态,进行反击。
预想中被拖走送到墨彩蛛嘴边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脚那边的力量,拉拽着虫茧翻过栏杆,一路拖进灯光昏暗的员工通道。
通道里不止自己这一个虫茧,叶嘉颖和袁知夏也被裹在茧中,她们看见李晟,努力朝他眨着眼睛,活动脸部肌肉。
“不要动。”
清脆稚嫩的人类说话声突然在员工通道中响起,声音来源于一只小型蛛怪。
它和其余同类没什么差别,唯独头部的右半边蒙着一层白纱。
会说话的蛛怪?
沙沙
那只蛛怪爬到李晟脑袋旁边,一口咬在脖颈上。随着某种液体注入,毒素与毒素中和,体内原本的麻痹感登时消退。
四肢恢复力气,李晟立即破开虫茧,站稳脚步。
此时蛛怪也在叶嘉颖和袁知夏的脖颈上咬了一口,解除了二人的麻痹状态,由李晟帮忙割破虫茧,恢复自由。
“小声点,跟我来。”
特殊蛛怪的腹腔中再次传来说话声,它迈动步足,沿着阶梯走下楼去。
三人对视一眼,身陷魔窟没什么选择余地,只得放轻脚步跟上。
一路走下员工通道,地下一层是商业街,地下二层是地下环路及停车场,地下三、四层是市政综合管廊层,也就是埋设燃气、电力、给水、通信等管线的地方。
地下五层是地铁设备层,再往下就到了地铁隧道。
李晟与袁知夏预料得没错,蛛怪族群确实将城市地铁系统,当成了搭便车的工具。
地板、天花板,乃至列车车厢里,都遍布着蛛网。幸运的是,也许因为墨彩蛛受伤严重,所有子嗣都跑去照看它,地铁隧道里没有蛛怪。
过于光怪陆离的画面,让李晟都忍不住问出声来,“特事局怎么连这么明显的东西都没发现?!”
袁知夏一挑眉梢,意识到这应该就是维持社会治安的国家机构的名字。
前方的那只特殊蛛怪顿了一下,继续领路,腹部传来了清脆人声,“因为,那只大蜘蛛有着【遗忘】的能力。”
“遗忘?”叶嘉颖表情疑惑,李晟立刻想到了之前那种记忆破碎的感觉,沙哑道:“失认症?”
所谓失认症,是一种由大脑局部受损所致的后天性认知障碍。
患者面对某物,能通过其他感觉通道对它进行认识,而唯独丧失了经由某一特定的感觉通道和相应的感官认识自己所熟悉的物品、自体或视觉空间的能力。
比如枕叶和颞叶受损导致的视觉失认症,患者能清晰看见物体形状,说出其特征,但大脑无法“识别”该物体。
将手套,描述成“有五个外翻的容器”,
将听诊器,描述成“一端有着圆盘的长绳”,
将钥匙,描述成“有着残次凹槽的金属薄片”。
这和李晟当时,大脑识别不出墨彩蛛的情况类似。
问题在于,失认症是大脑局部受损所致,而李晟的脑袋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失认症,但应该不是。”
那只小蛛怪,领着三人走下地铁设备层,来到地铁隧道层,轻声说道:“被大蜘蛛吃掉的人和动物,在现实里,也会被遗忘。所有人都记不得他们。哪怕他们的血,他们的背包掉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第三十五章 蛛游蜩化(五)
大规模记忆篡改?不,不能说记忆篡改,如果仅仅是记忆的话,是没办法瞒过监控摄像头的。
更像是...认知污染。
这有可能吗?
李晟不自觉放慢脚步,额头突然冒出冷汗。
他越是去想,与蜘蛛有关的记忆就越发模糊,以至于短暂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又为什么要向前走。
“被大蜘蛛吃掉的人,他的家人朋友都会把他忘掉,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人们会编出一套合理的解释。”
头上蒙着层白纱的小蛛怪,自言自语道:“有个小朋友的爸爸妈妈被抓走吃掉了,那么大人们都会认为他从小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包括小朋友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有个工厂的工人被抓走吃掉了,那么大人们就会认为,这家工厂一直在招工,却怎么也招不满。
我在商场里,偷偷救了许多人出去。但他们出去以后,就不记得那只大蜘蛛了,也不记得我了...”
“...”
也许是语气过于熟悉,叶嘉颖陡然停下脚步,声音颤抖道:“杨...杨玲?”
小蛛怪身形蓦然僵住,它迈动步足,缓缓转过来。
嗡
一辆地铁列车呼啸而过,狂风掀起它头上蒙着的白纱,露出脑袋。
左侧脑袋和寻常蛛怪没有区别,四颗单眼,螯肢,口器。
右侧,则是半张约莫七岁的小女孩的人脸。眉眼轮廓格外熟悉。
轰!
李晟只觉头脑中像是炸雷一般。
最近五班教室弥漫着一股不知来源的腐臭味...
同学和老师总是在右侧过道被什么东西绊到...
班主任杨惠莫名转变性格,变得暴躁...
大量破碎记忆涌入脑海。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叫杨玲,是班主任杨惠的女儿。
她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因为见义勇为不幸逝世,她妈妈为了照看她,让她在小学放学后,到高中班级,坐在讲台右侧的座位上。
每次放学,李晟和同学们都喜欢过去逗逗她,如果她心情好的话,就会甜甜地喊上一声“哥哥姐姐再见”。
刚回忆起来,叶嘉颖大脑中的相关记忆便开始飞快消退,如同退潮一般。
她只得捂着额头,拼命重复着这个名字,“杨玲,你是杨玲!我记得的...”
“叶姐姐,”
杨玲的半张人脸露出哀伤微笑,“我妈妈最近还好吗?”
“你妈妈?你妈妈是杨惠?她,她最近还好,就是脾气有点糟。对了,你是杨玲?你妈妈是杨惠?”
叶嘉颖猛甩了自己一个耳光,让记忆在脑海中维持得久一些,“我会记住你,我会报警找人来帮你。”
“谢谢叶姐姐,但是,没用的。我的‘存在’已经被吃掉了,没法离开这里。”
“不会没用的!”叶嘉颖从头上摘下发卡,用发卡的金属边缘,在手腕上刻下杨玲的名字。
“就算你刻下了名字,出去后也会忘掉。”
杨玲轻声道:“哪怕看到名字,也记不起来关于我的事情。”
她停下脚步,带着三人,来到了地铁站台。
站台上人来人往,周身蒙着层阴影的行人们,自顾自地等着车。
叮咚。
随着指示灯亮起,一辆列车到站,只要三人登上列车,开出几千米距离,就能脱离影界,回归现实。
并且,遗忘掉这噩梦般的一切。
“能见到哥哥姐姐,知道妈妈最近还好,我已经很开心啦。”
杨玲站在列车门前,微笑道:“快走吧。”
“...”
李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右手捂着脸庞,五指深深掐进发根,看不清表情。
“大宰治先生?”袁知夏疑惑问道。
“给我钱,”李晟突然开口,朝着杨玲摊开手掌道,“一块。”
“我这里有。”叶嘉颖迟疑地从随身钱包里拿出一块钱,李晟却不为所动。
袁知夏一把夺过硬币,递给杨玲,由后者伸出两根步足,夹住硬币,放到李晟温热手心。
“如此,契约已成。”
李晟接过一块钱,点了点头,猛地转身,沿着来时道路,大踏步走向商场方向。
“大宰治先生,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