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岩画
三人呈品字形，沿着隧道一路前行。
越往前走，隧道的人工修筑痕迹越少，开始像自然山洞那样曲折蜿蜒。
“我们走了多久？”
司空揽稍有些喘，从昨晚开始众人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哪怕以武者的体质，也有些吃不消了。
“两个时辰左右。”
张扶鸾伸手撑住墙壁，缓和了下稍有些紊乱的呼吸，同时运转内功，口中生津，以减轻越来越强烈的口渴感。
“嚼，嚼。”
昏暗前方传来咀嚼的声音，张扶鸾和司空揽先是一惊，然后就看见李晟左手一张大饼，右手拿着水袋，边吃边喝。
司空揽一脸蛋疼道：“蚍蜉老哥你从哪摸出来的吃食。”
“我一直带身上的啊。”
李晟理所应当道：“你们穿夜行衣出来偷东西难道不带吃的吗？万一半道低血糖饿晕过去、一醒来发现自己被肤白貌美的富家小姐捆在椅子上怎么办。”
好有道理...个屁啊。
司空揽捂脸无言，他刚才还真有点恐惧这条隧道没有尽头，甚至开始怀疑之前在石室，是不是应该像李晟说的那样，利用石室的放大缩小机制，放大脚皮汗水来获取食物。
张扶鸾咽了下口水，“蚍蜉兄弟，你那还有多的吃食么。”
“还有。”
李晟伸手摸入怀里，悄然启动立体化仓库，拿出两张大饼丢给二人，随口道：“唉，当年我在军中被关禁闭，差点饿死，还是我婆娘偷偷给我带的饼。后来流传出去就有了老婆饼。”
？？？
好家伙就你叫朱重八是吧？
你的九族疑似有点太多了.jpg
司空揽埋头大口吃饼，只当没听见李晟“忠不忠，不忠嘞”的话语，而张扶鸾则觉察到了什么，叼着饼，快步上前。
前方隧道豁然开朗，岩壁向两侧延伸，形成广场一般的椭圆形空间，中间是一根浑然天成、连接到溶洞穹顶的石柱。
“这是...”
张扶鸾高举起夜明珠，岩壁两侧以彩色颜料涂抹着以人、动物、器具为主题的大量图画，下意识愕然道：“花山岩画？”
明《异闻录》有记载，“广西太平府有高崖数里，现兵马执刀杖，或有无首者。”
花山岩画位于广西太平府（CZ市宁明县驮龙乡耀达村花山屯）的明江东岸，是一组由两千年前【骆越方国】先人，画在内斜崖壁上的岩画，在现实世界的2016年被列入《世界遗产目录》。
“花山岩画以赭红色的赤铁矿粉为颜料，基本都是红色。画风古朴粗犷，人物只有头、颈、躯干四肢。描绘出古人举行祭祀活动的场景。
而这里的画，赤铁矿粉的红色占50%左右，画技更细腻，人物有着具体轮廓。”
李晟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壁画，伸手抠了抠岩画表面，“相同之处在于，两者都用了动物脂肪作为调和材料与粘合剂。
本质上不是骆越方国岩画，但和后者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上信息李晟不需要动用资讯统合眼镜，直接就能报出来。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
呃，主要是因为灰雨她一个外星人自诩天选华子，单方面入了国籍，张口闭口就是“汉唐气象”、“我早就是汉人了。”
为了给将来领身份证做准备，还真的刷了大量短视频，包括且不限于古今中华各地的历史、服饰、文学、饮食、风俗...
顺道给李晟充当打螺丝时的背景音。
司空揽面露错愕，喃喃道：“骆越方国...难不成传言是真的？”
李晟和张扶鸾转头看向他，司空揽解释道：“二位应该知道，涂家自称是人出身吧？人多在南方沿海，散居海上，其祖先可追溯至百越。”
百越，又称越族或古越人，是先秦时期区东南地区古代民族的统称，范围极大，包括吴越、扬越、南越、西瓯、骆越等支系，形成过缚娄古国、骆越方国等古国。
花山岩画，就是骆越方国的遗迹。
“锦衣卫的一大规矩就是不该打听的事情少打听，不过我从我的长官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
司空揽凝重道：“传言称，涂家祖先最开始发家、卖到岸上的珠宝，并非来自海底南珠，或者从古代沉船捞上来的，而是取自沉入大海的、百越诸国中的古沧泽国的遗迹。
涂家的种种古怪风俗，府宅盖在岛上不在岸上、只外娶从不外嫁等等，也因为他们自认为是人当中的古沧泽国遗民，而非我大明子民。”
张扶鸾从没听过“古沧泽国”这个名字，当即皱眉问道：“然后呢？”
“然后没了啊。”
司空揽挠了挠头，“千户就告诉我这么多，说涂家不服王化，聚敛钱财，在背地里搞不法淫祀，有谋逆之嫌，此行就是来找证据的。”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啊。
张扶鸾眼角一抽，默默后退几步，仔细端详岩画。
整个椭圆形大厅的墙上画满了壁画，以顺时针的顺序叙述了一个完整的“王子复仇记”故事。
故事开始，王国的国王（身上穿着羽毛装饰、戴着木质面具，在上古时代可能同时兼任国王与大祭司），被手下的臣子谋杀篡位。
谋逆者杀死了国王一家，并将王子送上了位于悬崖的祭坛，将其躯体剁成几段，投入海中人牲在那个时代并不罕见。在古人世界观里，地位越高、越珍贵的人牲，越能取悦天地、先祖、鬼神。
商朝人为此还发明了一堆字，如伐、奚、卯、、岁、、俎、而，全都是讲怎么杀伐人牲。
总之，被分尸的王子沉入海中，头颅死不瞑目，顺着洋流，飘到了海底最深处，见到了一座融合了蛇、鱼、鲵、蝾螈等生物形状的三足蛙形怪石。
百越各支系对蛙有着广泛崇拜，源于原始的生殖信仰，和蛇崇拜同源。并不奇怪，但接下来的事情就令人费解了。
王子的断头开口说话，向着怪石诉说冤屈。怪石眼眸流出鲜血，周围海域的海洋生物，主动找来了王子的断肢，拼凑出人形轮廓。
只是，经过海水腐蚀、虾蟹啃食，躯干受损严重，王子的断头再度恳求，于是怪石二度流出血泪，为王子装上了鱼的腮、鲸的筋、海马的肚子、珍珠的眼睛、蛙的舌头，让他得以重新复活，返回岸上。
第三百六十八章 预言
按照壁画上的内容，完成复活的王子，以非人形态回到岸上，靠强大武力杀死了谋逆者及一众军队，夺回王位。
并在王国内部推广更为先进的建筑技术与青铜冶炼技术，建造出恢弘的宗庙、宫殿建筑群。
壁画的最后一幕，身形异常高大的王子，或者说沧泽国王，穿着密不透风黄色长袍，端坐在王座之上。用镶嵌着珍珠的眼睛，俯瞰宫殿下方卑如蝼蚁的臣民。
司空揽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岩画的画技古朴蛮荒，宫殿下方那些充当背景板的臣民跟花山岩画一样只有几根线条，但对沧泽国王的描绘却极为生动，
其冷漠视线仿佛穿过千年时光，凝视着椭圆形大厅中的三人。
“人是百越后裔，沧泽国属于百越。”
张扶鸾眉头紧锁，在脑海中慢慢拼凑现有线索，“沧泽国因为某种原因没有传承下来，而涂家先祖是隐藏潜伏在人中的‘纯正沧泽人’，
或者原本是普通人，意外获得了神蜕之类的沧泽国传承，从而发财致富。
至于这些岩画...”
“以神话学的理论，可以解释壁画上的所有内容。”
李晟说道：“天下各民族受地理隔绝，语言不同风俗各异，但因彼此都经历过山洞穴居、刀耕火种、封建城邦的发展阶段，想象出的神话宗教故事有着高度趋同性。
岩画第一幕的宫廷政变，象征着英雄的平静生活遭受剧变；
第二幕王子被杀全家、自己被分尸，象征着英雄遭受磨难；
第三幕王子见到蛙形怪石，象征着英雄结识先知、盟友，获得帮助；
第四幕王子重塑肉身，象征着英雄脱离凡人躯体窠臼，成为高于凡人的神话存在这在神话学里很常见，英雄往往得先死一次、获得新的躯体，才能超凡入圣。
第五幕回到岸上，杀死仇敌。第六幕统治国家，被国民敬仰崇拜，成为神话中的人物。”
神话学追根溯源是一种人类学，从莎士比亚的戏剧，到四大名著，再到现实世界的电影、电子游戏、民工漫、泡面番，仍在遵循神话英雄的叙事框架《变形金刚2》里死而复生的擎天柱和莲藕肉身的哪吒是一个套路。
司空揽不懂什么神话学，但他大致能听懂李晟并不认同壁画内容，迟疑道：“那这国王的非人样貌...”
“为了维护统治做的宣传而已。”
李晟随意道：“虞舜重瞳，姬昌四乳，蚕丛纵目，刘备双臂过膝。天生异相描绘的越夸张，越能证明非平常人，越有统治合法性。刘邦还斩过白蛇呢，真斩了吗？如斩。
别忘了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壁画自然要向着占据着统治地位的新国王。
注意到倒数第二幕，国王在沧泽国推广更先进的建筑技术与青铜冶炼技术了么？
历史上古越人和中原人的早期关系建立在贸易基础上，越人以象牙、犀角、玳瑁，交换中原的丝帛与手工艺品。频率并不高。
直到周、春秋时代，双方交往越来越密切。
沧泽国王，应当正处在中原青铜技术向岭南传播时期。
而从这一点反推回去，壁画上关于死而复生的桥段，很可能是对上位者的美化他并没有死于人祭、重获新生，
而是逃往了中原，从中原人那里获得了先进技术与武力支持。
至于蛙形石像，我倾向于二分真，八分假，掺杂了大量夸张美化。”
诸天万界离奇事物太多，能让特事局里充当智囊团的院士都直呼“我曾经迷信科学”，不过让一具被海水腐蚀、海洋生物啃食的碎尸重新复活，还是过于离谱了。
哪怕是恶魔科学家联盟的死灵黑魔法，想要复活死者，都得要求尸首尽可能新鲜完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沧泽古国的圣所、宗庙一类的宗教建筑，接着往前走，还会有线索。”
李晟大踏步前行，司空揽和张扶鸾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椭圆形大厅的尽头有一条甬道，相比石室出来的隧道更宽敞、平直。
甬道两侧墙壁以及天花板上，均绘有壁画，其内容延续了椭圆形大厅的画作，讲述沧泽古国从新石器时代大步迈入青铜时代的过程。
司空揽见李晟沉默不语，疑惑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缺少礼器。”
原始社会晚期，氏族贵族出现，礼器应运而生，并在商周极速发展。
拿来盛食物的鼎、、，盛酒的角、爵、斗，演奏音乐的钟、磬等等。
然而，刚进入青铜时代、理应狂热信仰鬼神的沧泽国，壁画上居然一件青铜礼器也没有。
整个王国仿佛一座冰冷运行的兵工厂，
奴隶在矿井里掘取矿石，工匠以分铸法、失蜡法铸造青铜器，
手执青铜兵刃的士兵四处出击，攻打其他的百越王国，以及文明程度更低一些的部落，抓来大量奴隶，丢进矿井挖矿。
不是没有人反对国王，然而无论是敌国军队发动的战争，还是本国贵族密谋的刺杀，亦或者奴隶掀起的暴动，
有着珍珠双眼、穿着黄色长袍遮掩身形的国王总能像开了天眼一样提前预知，将威胁绞杀于摇篮之中。
夜明珠的黯淡微光照过一幕幕壁画，整个沧泽古国耗尽国力，用积攒下的青铜，在山洞里冶炼出大量异常精密的零件。包括且不限于齿轮、曲柄、连杆、轴承。
加工精度之高，愣是跨越两千年代差，直追现实世界的白沙瓦地下黑作坊。
令人不禁困惑沧泽国王哪来的这些技术，以及他要用这些技术制造些什么东西。
壁画的绘制者，通过头发颜色从黑变白，相当巧妙地描绘了国王逐渐苍老与时间流逝。
直到国王生命末期，那项工程终于初现端倪一艘无比宏伟、远超时代的青铜巨舰。
司空揽和张扶鸾看着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停在山洞里，没有任何风帆的青铜舰船，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