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一马当先,冲出庭院。剩余幸存者如梦初醒,跟着她穿行于挂满灯笼的回廊、走道,向府宅出口奔去。
‘牢晟你快回来吧...’
灰雨大步流星,心底却没脸上表情那么从容淡定。
她可是纳米机器人诶,说百毒不侵都低估她了,能把什么眼镜蛇毒、河豚毒素当甜水喝,CIA用来审讯的咪达唑仑跟健胃消食片没区别。
关键是她没有人类神经,月读那样的幻术都不能让她陷入幻觉。
想让她神游天外,
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模因感染。
低等级的模因感染能增减记忆、篡改情绪,高等级的模因感染能扭曲心智、覆写人格,乃至对人以外的物体生效。
并且...
灰雨低头看了眼手背,刚才被变异体血液溅到的液态金属表面,竟如同锡疫(白锡在13.2℃下转变为粉末状灰锡的现象)一般,逐渐崩解。化作粉末状的金属颗粒。
灰雨默默将金属粉尘放回口袋,她能感应到,这些液态金属受到了某种强烈干扰,短时间内没办法重新融回本体。
又是模因感染,又是阻断纳米机器人。
甭管涂家背后的秘密是什么,它的神秘度都足够高。至少有当初李晟在杀场列车见到的无头麋鹿那个级别。
念及此处,奔跑中的灰雨扭头看向幸存者们,皱眉问道:“其他人要么晕了,要么变怪物,你们怎么没事?”
华山剑客吴舸纠结道:“我们...好像都没吃那道白色的鱼脍?”
苦榆僧摇头道:“不是鱼脍的问题,这位灰雨姑娘吃了没事,而且其他桌也有人没吃,照样变为了活尸。”
“也许是因为我家祖传的这个宝物?”
万瘴谷的少谷主苏空壶,迟疑片刻,拿起挂在腰间的、雕刻成天狗造型的羊脂白玉。
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温润光泽。
阴山有兽,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苏空壶正跑着呢,他身后那名叫宋忠的中年人突然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停下。
众人正站在狭长走廊里,左边是嶙峋假山,右边是盛开的荷花池塘。
“怎么了忠叔。”
“前面来客了。”
穿着身朴素褐衣,面容平平无奇的宋忠大踏步走到最前方,伸手摸向腰间,拔出伪装成腰带的贴身软剑。
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锋锐如刀。
他视线盯着的假山后方,缓步踏出四道人影,全都是变异体。
其头部长满了杂乱无章的海洋物种器官,但从身上所穿服饰,还是能勉强辨别其身份。
广贤寺的住持,寻梅堡的堡主,无涯洞的当家,夜鹭坞的岛主。
四人,皆是先天巅峰。
长廊前方压迫感如渊似海,长廊后方密集脚步声越来越近,锦衣卫路虎握紧绣春刀,苦榆僧默念佛经,吴舸脸色苍白,戏彩眼神飘忽,视线来回扫视着假山、院墙,试图寻觅生路。
“我来拖住他们,”
宋忠按剑上前,稍侧过头看向苏空壶,顿了顿,说道:“快跑吧。”
话音落下瞬间,四具先天巅峰的活尸已然扑了上来。
宋忠一抖软剑,时而借助剑身柔软优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斩、挑、撩、划,
时而将雄厚内力灌入剑中,绷紧剑身,切削下变异者的赘生肢体。
“小心别被血液溅到,它们的血有古怪。”
灰雨善意提醒一句,继续狂奔,见苏空壶仍呆在原地,皱眉喝道:“愣着干什么?难道你忘了宋忠临死前的叮嘱吗?别辜负了他的牺牲!”
我现在还没死呐喂!
宋忠眼皮狂跳,手掌勾住梁柱,翻身跃上长廊棚顶,引开那四具凶悍活尸。
第三百七十一章 海鲜
幸存者们冲出涂家府宅,没有走蜿蜒山路,而是靠着轻功直接从山坡上往下奔行。劈开沿途挡路的藤蔓毒蛇。
翻过两座山坡,终于听不见凄厉叫声。
“看,港口那边有人!”
唯一不会武功、刚才一直挂在苏空壶身上的汪碧柳落在地上,激动地伸手指向远处的港口。
只见半环形码头边,最大的几艘五桅帆船不知为何已经沉没或是半沉,
仅剩三艘三桅帆船和几条小帆船,船上影影绰绰站着好些人影,像是在准备仓促启航。
所有幸存者都知道,坐船逃离岛屿是唯一生机。拼了命地往山下赶。
肩膀残留着可怖创口、浑身衣衫被鲜血浸透的曹猛体力不支,被仅剩的两名翻河帮帮众搀扶着沿着山坡狂奔。渐渐落在队伍最后方。
身后,那索命般的密集嘶吼声、脚步声再度响起。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风中那股难以言表的海腥、血腥气味。
“...”
左边的中年帮众脸色陡变,挣扎片刻,突然甩开曹猛手臂,自己夺路而逃。
被丢下的另一名帮众差点带着曹猛撞到树上,他带着三分茫然,三分愤怒,三分绝望大声呼喊。
但平日里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好哥们,却连头也不回,径直向山下跑去。
曹猛倚靠着树干,苍白脸上难得浮现释然表情,对身边的刀疤脸年轻帮众说道:“不用管我了,你也逃命去吧。”
“帮主...”
刀疤脸青年欲言又止,想到自己在遇见曹猛之前被其他鱼贩欺压、债主追打、小吏刁难,那如同待在烂泥坑里的生活。
又想到厚葬在风水宝地的亡父,被安置好的盲眼老母,上得起私塾的幼子,脸上闪过决绝之色。
当即伸手将曹猛推开,自己沿着山腰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叫,将追逐来的活尸引走。
来不及悲伤犹豫,曹猛松开树干,踉跄着向山下狂奔。快到山脚时,脚底一个不稳,前倾摔倒,如滚地葫芦般,翻滚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倾斜视线里,先赶到山下的路虎等人,并没有奔往码头,而是站在原地。
曹猛重新站起,伴随着视角回正,他也看见了原因
所有留守在船上的水手、码头搬运工,体表全都长出了颜色各异的嶙峋珊瑚,肢体僵硬如雕塑般站在原地。
他们脚下的木质船体,包括铁制船锚,也被珊瑚蛀空。
海面波涛起伏,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绚烂光彩,那并非海水,而是数以亿计的海陆两栖蛙。
茫茫多蛙类堵塞整个海面,哪怕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宝船也无法闯出去,更何况已经被珊瑚侵蚀殆尽的几艘破船。
“呵呵,退无可退。”
仅剩的生路成了绝路,华山剑客吴舸反倒笑了起来。
其他人来涂家寿宴各怀目的,要么是为了求财,要么是为了结个善缘,
吴舸却是为了跟情敌打赌,一个去大明最北,一个去大明最南,看谁能带回可以打动小师妹的珍稀礼物。
现在想想,何其轻狂,
何其,幼稚。
“此剑名为观海,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他伸指弹了弹剑身,转身看向山上。嘶吼声越来越近。
“南无阿弥陀佛。”
苦榆僧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禁回忆起相国寺里,那个二十年前天资卓绝佛缘深厚、被视为禅宗希望、却在一场游历后陷入疯癫颓废从此闭门不出的师叔,常挂在嘴边的话。
“世人皆居于幽冥大海中一孤岛之上,其岛名曰‘无知’。此海茫茫无际,暗藏万般玄机。然则吾辈不当驾舟远涉,亦不宜深究其底里玄奥。盖恐触犯天机,招来不测之祸...”
师叔啊师叔,谜语人要不得啊。
苦榆僧弯腰捡起掉在地上无人认领的木质扁担,权当金刚杵,拿在手里掂了掂。
其他人也知道没有退路,路虎等锦衣卫推来板车,堆在一起充当路障;
戏彩如变戏法一般拿出诸多暗器与燧发手枪;
曹猛没有理会表情僵硬、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昔日“弟兄”,自顾自捡了把草木灰,盖住肩膀与腿上创口,用布条牢牢捆紧。
苏空壶从身上摸出一个葫芦,从中倒出一枚枚五颜六色药丸,分发给众人。
“这是延寿丸,这是朝元膏,这是避凶丸,这是倍力丸,这是坚骨药....”
万瘴谷专精制药,葫芦里装着的更是内部特供,药效超级加倍。
短时间内大量摄入,是又伤身又伤肾,说不得还会削减寿命,乃至头变尖尖。
不过正如吴舸所说,退无可退,只能拼一把了。
在场幸存者自觉捡起丹药咽下,灰雨出于好奇也捡了两粒。
众人为倚靠板车结成圆阵,在腥臭海风中静静等待。
咔嚓咔嚓。
树木枝杈折断声不绝于耳,碎石簌簌落下,无数奇形怪状活尸组成的黑幕如同山洪般奔涌而来。
没有波澜壮阔的背景音乐,没有前期试探,两方重重撞在一起。
板车拒马只坚持了几秒钟就被掀翻推平,蟹钳夹断绣春刀,燧发枪打爆眼球,几十年功力灌注的拳头贯穿玳瑁龟壳。
场面无比混乱,曹猛的一只眼睛被不明鱼鳍划伤,仅剩的右眼布满血丝,引导着手中长刀砍下一具又一具活尸首级。
他出身低微,能当上翻河帮帮主、管理好几个码头的几千人员,少不了察言观色。
从衣服来看,这个眼睛变成水母的,是提刑按察使司巡视海道的佥事,大明正五品的官员,
五年前在按察使的宴席上见过一面曹猛压根没资格入席,只在门外等着排队送礼。
欺身近前,刀刃自活尸右侧腰腹入,从左侧脖颈出。
这个身穿绿衣、顶着章鱼头的,是莱州的海客。老朋友了,上次赌钱还欠他一千两。
反手持刀,沿着眼框捅入,一脚将抽搐尸身踹进海里。
这个穿灰衣服的,则是...
曹猛看着赘生贝壳下熟悉的年轻刀疤面庞,脸上肌肉抽动,药丸仿佛火焰一般在腹中翻腾,驱动着疲乏身躯,挥刀斩向昔日弟兄。
只是,药力提供的效果,终究无法超越物理限制。
肩膀伤口迸裂,手上一软,砍刀歪歪斜斜地卡在了贝壳当中,再难寸进。而对面的巨型虾钳,一左一右直奔着他的脑袋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石锁擦着曹猛脸颊掠过,将那具活尸击飞出去,翻滚着落入灌木丛中。
浑身肌肉绷紧的苦榆僧,如同中流砥柱一般,拦住大量活尸。扁担打碎了他就换原木,原木碎了他就用路边石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