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踏在坚硬的冰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道倩丽的人影缓缓从风雪中走出。
华晓灵双手揣兜，目光平静的看向褚妍尸体不远处的方向，开口道「你的生命力远超我的想像，作为一个人类，能做到这样的壮举，我很欣赏你。」
哧
雪堆风雪滑落，一个身着半残的动力甲的身影一病一拐的走了出来，这破碎的动力甲仅剩最后的一点动力，维持着他的体温。
他走到褚妍的尸体旁，手解除了动力甲，破碎的动力甲闪烁着火花不断从他身上里啪啦的落在地上，能量灯光闪烁了几下，便完全消失。
「我也很欣赏你，明明自己也活不了，但却好像是为人类做了多大的贡献一样。」
此时的林现，左腿几乎烧成了焦炭，半边脸也都被灼烧出大片的血痕，他骨瘦如柴的站在那里，像是濒死的稻草人。
「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华晓灵平静的说道：「如果非要说，那么只有你临死前的自我审视以及延续的文明对其的评价。」
林现看向她：「你是觉得，自己所做的延续了另外一个人类文明？」
「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是做了我们低维人类应该为历史做的一些贡献而已。」华晓灵说道：「一处蚁穴被捣毁，并不会影响蚂蚁的灭绝，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明白。」
林现笑了笑：「这其实恰恰是你作基因科学家陷入的一个误区。」
「误区？」
「是的，对同族有感性上的认可，那是普通人才有的，而你作为基因科学家，应该比谁都清楚，跨越了时间的同类，本质上应该是一个陌生的文明。」
「陌生的文明为什么会向我们发出援助呢？」华晓灵反问道。
「因为不向我们发出援助，就不会有基金会，不会有星舰科技，不会有楚昭南的先锋计划，更不会有高维人类的存在。」
「这是一个时间悖论。」
「确实是一个时间悖论。」林现道。
「我完全理解凤凰会做的一切，但有些事情，是超乎了人类的理解范畴的。
「华晓灵长吸一口气：「这对我们而言，并不是一场表面的灾难，也并不是全人类一起，团结，抗争，就能取得胜利的命运，站在这一重情感上，我们非常庆幸，选择了你作为创造质子的运作人，你，还有那些死去的人，把人类这个种族的优秀特质在这场灾难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对于高塔人亦或者高维人类，他们意识不到，也感知不到这一点。」
林现闻言目光严肃的看着黑暗下的风雪：「那么这和阻止我们逃离天帷巨幕，有什么关系呢？」
华晓灵看向林现：「这是命令。」
「可我们还是逃了。」
华晓灵目光微黯，淡淡说道：「并没有。」
林现神色微微一变。
华晓灵看向天空，道：「高塔文明比人类文明更加先进，学习的速度很快，它们不可能真正让你们逃离，使用过一次的手段再想使第二次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必须非常遗憾的告诉你，那些逃离出去的人，包括，你，我，都会死去。」
她看了看手表，叹息一声：「按现在的时间看，应该都已经死了。」
「你们难道不记得，先锋计划的时候，在外层空间遭遇到的暗生物风暴吗？」华晓灵道：「那便是高塔文明的第二重保险。」
林现闻言，脸色陷入沉默。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那么惊讶。」
华晓灵说道：「噢，看来你早就想到了。」
林现缓缓走到褚妍的尸体旁，伸手抚摸她冰冷的面庞，喃喃道：「是啊，你们怎么会让我们逃掉呢」
「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培养机械之心，难道只是为了先锋计划吗？如果是那先锋计划都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们逃离蓝星呢？」
「我说了，这是命令。」
「我知道是命令，可问题是，为什么？」林现反问道：「为什么人类一定要死光，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结论。」
他头看向华晓灵：「那就是我们活着，会对高维人类产生威胁。」
华晓灵面带微笑，冰冷的道：「你们连高塔文明都对付不了，居然还觉得对领先我们数个文明等级的高维人类产生威胁？」
「我们当然不会对他们产生威胁，对他们产生威胁的，是别的存在。」
林现平静的看向华晓灵，说道：「我说的对吗？」
华晓灵沉默。
林现继续审视着这个女人，道：「我一直以来就有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很久都没想通，那就是你们为什么要删除掉我和褚妍被植入特殊质子的记忆。」
「明明在末日之下可以拯救人类，却很奇怪，这么厉害的装置，为什么要隐藏。」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看着华晓灵，缓缓道：「因为在这场拯救人类的行动中，高维人类不应该存在立场，我们也不能把他们当做敌人，而要当做拯救者，所以我越是这么想越是符合你们的要求。」
「对吗？」
「所以呢？」华晓灵神色微凝，道：「你想说什么？」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林现看向华晓灵：「这两颗特殊质子，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用来拯救人类的。」
华晓灵眼睛微微虚眯：「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让我活着。」
林现说道：「我一定要活到机械之心达到LV.9级，这样才能够刚好启动星尘熔炉，才能够把目标聚焦在行星泰坦上，才能够通过黑伞计划断绝人类一切逃跑的决心，才能够刚好燃烧掉人类的最终力量，这在物理学上，叫熵减机制。」
「而如果我使用了行星泰坦，就不会选择通过传送黑星天体独自逃跑，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双重选择，但并不是，我猜，如果我选择了传送黑星天体，你们一定有办法远程摧毁我的机械之心，就像你每次都可以远程传送到我的方位一样，对吗？」
华晓灵自光带着深意的看向林现：「智慧和知识是灾难的开端，相信我，这并不是好事。」
林现点了点头：「对啊，所以我想了很久，直到我用褚妍在文明预演球里残存的意识重新观看了1036遍高塔文明的演示进程，才终于明白了，高维人类为什么不愿意让一个活人离开蓝星。」
「因为，高塔文明是被一个文明等级远超它们同时也远超高维人类的顶级文明所狩猎，而被狩猎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们制造出了文明波浪」，被那个文明所捕捉，而高塔文明其实本就被消灭了，已经成了一具尸体，现在的一切，其实就是它们那台深蓝」智脑在利用蓝星进行文明重塑，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只能看到一些被制造出来的诡异体，而看不到真正的高塔人。」
「所以高维人类担心，他们担心如果我们逃走，引发了任何文明波浪」，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被那个强大的文明发现高塔文明还没有死绝，很有可能会重新造访，而那个文明，是高于时间维度的，它们很可能会在重新猎杀高塔文明的过程中，找到因为先锋」计划逃离并发展的高维人类，本着黑暗森林」法则，将他们」
「在时间线上抹除！」
「这，就是他们要我们不许抵抗，自愿赴死的真正原因！」
林现目光赤红，死死的盯着华晓灵，眼睛带着桀然的笑意：「我说的对吗，大科学家？」
华晓灵神色愕然的看着林现，良久，忽的笑了笑「林现，我们真的没选错人，你很聪明。」她目光悠然变冷，平静的对林现道「但我建议你，不要尝试使用闪烁子弹，你既然清楚我们能控制机械之心，肯定知道，我可以一秒就让你的生命结束，现在这样，或许我们还能说说话，聊聊天，就像我刚才说的，临死前的自我审视也是生存的意义之一。」
林现摇了摇头：「不，不是我聪明，是有人提醒过我。」
「叶澜？」
「叶教授是个好人。」林现微笑着，眼前浮现那张平静温和的面孔，眼角带泪的道：「她给了我第三个答案。」
「她？什么时候？」
华晓灵神色微惊，昆仑城所有的人类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林现和叶澜的沟通更是他们的重点监控对象，她当然不相信叶澜会给到林现特别的指示。
林现看向华晓灵：「她让我知道，引力是宇宙四大基本力中唯一不受维度限制的力。」
「从我的专业上来看，在弦理论的膜宇宙模型中，引力以闭弦形式存在，无端点束缚，可自由传播于高维空间，而其他基本力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由开弦构成，受三维膜限制，所以引力是宇宙四大基本力中唯一不受维度限制的力，或许这能够解释你们通过这种方式建立了精神连结。|
「另外，她还跟我说起过」
「我们没办法在猩红之前造出同势器。」
华晓灵脸色逐渐凝重：「什么意思？」
「我想了几十个日夜，终于明白了她想要告诉我的。」
林现伸手缓缓抚过褚妍的面庞，在她耳后的一处机械装置上轻轻一按，咔咔这时候，她那两条机械手臂手腕处的机械闸口忽然打开，从里面一左一右的出现了两个物体。
是一个黑色的齿轮，外加一朵绽放的白色花朵。
黑色齿轮，银龙十万错！
「有一个聪明人曾经给我说，如果我在猩红之中，同时激活维度空泡和星渊，可能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维度塌陷。」
「星渊内可以看做是一个基于理论世界在时间维度上的具象世界，而猩红则是在空间维度上，这两者结合就能确定高塔文明的维度层，如果进行释放碰撞之后，有出现无数种可能，第一种就是物质坍塌，形成无法阻止的黑洞，第二种就是物质释放，形成喷发高能能量的白洞，第三种比较可怕，会引发维度塌陷。」
「华小姐。」
林现看向她，目色决然：「你认为，如果整个蓝星维度塌陷，会不会激发文明波浪」，导致我们被那个更强的文明发现。」
华晓灵神色锋利：「太想当然了，即便你成功了，换来的也是」
林现大声打断她：「当然，太阳系和蓝星也会同时被发现。」
「但高塔文明从被发现文明波浪到被清除，整整用了417年，加上它们通过宇宙折镜逃亡的时间，如果那个顶级文明要想防止文明波浪散溢，就必须要从时间线上抹除它们犯下的罪孽，然后即便在这个过程中锁定了蓝星的方位，我也至少能为蓝星争取超过500年的生存时间！！！！」
华晓灵闻言怒不可遏：「你疯了！用一个低维文明必死的结局换一个高维人类文明的未来，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话音未落，她旁边的银色圆球忽然发动了一道指令波动。
滋！
然而，爆炸没有发生在林现身上，而是那跪地矗立向天际的行星泰坦的星尘熔炉，此时传来一道剧烈的电磁震荡！
「怎么可能，那颗创造质子！！！」华晓灵惊呼。
「我刚刚说过，跨过时间的维度，再高级的文明对我们都是陌生文明，而我」
林现凄然一笑，看着眼前黑色齿轮的倒计时，缓缓拉开自己胸口的衣服，在他那左胸口上，一道狰狞的疤痕还在缓缓渗血，在那胸腔中，一颗温暖的人类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更热爱人类。」
说完，他缓缓的捏碎了那朵白色的花蕊，与此同时，黑色齿轮的倒计时也完全归零。
「住手！！」
华晓灵的呼喊在耳边消失，林现的眼前已经被一片亮光所吞噬。
他看到了无尽的深渊从天空坠落，看到世界在不断的矮化，扁平，塌陷。
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微笑的，哭泣的，呐喊过的
那些热爱过的，日日夜夜。
滴滴滴~
还没到中午，暴雨倾泄，整个城市笼罩在雨幕之中，路上非常堵车。
魏科学开着车堵在密集的车流中，头不断张望着天空。
「好大的雨啊。」
电话接通：「老师，我这儿堵车了，估计还要二十分钟。」
车内的屏幕中，持续的播报着各类新闻。
「联邦全球气象台预报，明日开始，持续长达一周的暴雨将会逐渐转晴」
哗！
路边停车铺，卷帘门拉下，二楼上正看着电视的少女此时道」哥，怎么这么早就关门。」
「今晚要出去吃饭。」大楼来到洗手台仔细的擦洗着身上的油污：「战友介绍了一个朋友，非要让我一起吃饭。」
「朋友，女的吧？」莎莎笑吟吟的道。
「去去去晚上我不管你啊，自己买东西吃。」
莎莎凑过来，道：「透露一下，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