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问题。”孙杭问道。
“你说。”
“时间回溯之后,其他人会保留之前的记忆吗?”
“不会。”曹教授摇头道,“对于其他人来说,回溯前原时间线的一切事情就等同于没有发生过,只有他本人会保留原有的记忆,因此除了保证实验不会失控之外,他还负责对实验数据进行记录,并且将其带到被回溯之后的时间线。”
“我突然觉得江湖骗子也能玩这一手,反正除了他本人之外,也没人能拿出时间被回溯的证据,不是吗?”孙杭质疑道。
“我们一开始也有过这种怀疑,但在对他体内的模因进行深度解析之后,主脑确定他的能力的确可以对时间产生干涉,让时间产生凝滞、甚至是倒退的效果。而且,退一万步讲,如果他骗了我们的话,天枢塔早就毁于那些极度危险的实验了……一次可能是运气好,但不可能次次都运气好。”
“好吧……既然这家伙这么重要,为什么要让我带上他?”
“如果我说这是老裴的决定,你信吗?”
“他已经死了。”
“老裴曾经和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就让我把‘一号’交给他选定的那个接班人,因为这个接班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将会比天枢塔所有的实验加在一起都还要重要。”曹教授脸上的酒意突然一扫而空,无比严肃地说道。
“这也是斯芬克斯的预言?”
“我不知道,反正老裴是这么和我说的。”
“行吧……那什么时候让我见见这个‘一号’?”
“等我们返回天枢塔之后我就可以安排你和‘一号’见面,但是他的脾气有点怪……”
“有多怪?”
“我不好说,反正你和他接触过之后就知道了。”曹教授说道,“不过天枢塔的命令他还是会完全服从的,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我能把他吞噬掉吗?这样一来我也能获得时间回溯的能力了,还不用看他脸色。”孙杭突然半开玩笑地说道。
“……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不过你要是真的做出了这种决定的话,最好不要让他有所察觉,否则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成功执行你的计划。”
“真能吞?”这下反而轮到孙杭愣住了,“我开玩笑的……”
“为了老裴的计划,任何人都是可以被牺牲的,只要他的牺牲足够有价值。”曹教授一字一顿地说道。
“……”孙杭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话题,“除了‘一号’的代号之外,他有名字吗?主脑里记载的档案被你们删得差不多了,既然你要把这个人介绍给我,至少要让我对他有所了解吧。”
“他叫左钧。”曹教授说道,“黄历4697年12月出生于辽省边境地带的一座小城。但他的真实年龄……没人知道。”
曹教授指的真实年龄,是左钧在他人视角里的年龄再加上他回溯过的总时间之和……这些被回溯的时间不会在他的肉体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在记忆被保留的情况下,这个年龄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理年龄早就已经不止这个数了。
“在有确凿记载的回溯纪录里,他回溯的总时间加起来就已经超过四年了。”曹教授说道,“而被他利用时间回溯而‘拯救’的危险实验,则是多达一百九十七项。”
第621章 左钧
……
左钧所在的房间,位于天枢塔的一处“夹层”之内从建筑外部看去,这里完全不像有房间的样子,而四周的空间也被完全封闭了起来,没有任何与外界相连接的通道。
按照天枢塔的设计图,这里本来应该是天枢塔承重结构的一部分,如果将里面挖空的话,将会大幅降低建筑的稳固性……但这只是以普通人对于建筑学和材料学的认知角度去看待的结果,而对于天枢塔来说,在将承重柱体挖空之后再用一些“黑科技”保证它原有的强度,只能算是一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实验课题”罢了。
就连技术难度,都远比不上进入这个房间的方式。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门或者暗道,想要进入其中,就必须通过一个短距离传送装置,或者说,一件具备短距离传送功能的诡器装具。
这件诡器装具的适格者是天枢塔隐秘安防部门的一名干员,只要他一个念头,这间房间就会变成一间与世隔绝的“牢房”。
由于是在承重结构内部开出来的空间,房间本身的牢固程度也异常恐怖按照曹教授的说法,这里就算遭受战略级核弹的连续轰炸,房间内部的人都不会受到伤害,必要的时候,这部分承重结构甚至可以直接沉入地下,和源初地宫完成“对接”。
“一座无法逃离的监狱么。”在踩上那个短距离传送装置的时候,孙杭打趣般地向身边的曹教授说道。
“并非无法逃离。”曹教授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一个酒嗝,“至少对于‘一号’来说,是这样。”
“那他就心甘情愿被你们囚禁?”
“也不是囚禁,事实上,他很自由,他在天枢塔里的权限等级甚至我都高。”曹教授说道,“只是他喜欢呆在这里而已……这间房间也是按照他的要求修建的。”
“……自闭症死宅?”听到曹教授这么说,孙杭不禁有些愕然。
然而这个时候传送装置启动时所特有的白光已经亮了起来,孙杭只看到曹教授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当周围的一切都恢复正常的时候,孙杭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极为空旷、但光线却十分昏暗的大房间之内。
房间的形状是一个高五十米、边长十米的正六边形棱柱,房间的每一面墙上都镶嵌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堆着密密麻麻的纸质书籍。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一张书桌前,一根立在桌角的蜡烛摇曳着米粒大小的火光这就是整个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除了蜡烛之外,桌子上就只有一堆堆高矮不一的书山,那个人将自己的脑袋完全埋在了一本厚重的大部头里,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间里突然多了两个人。
孙杭和曹教授对视了一眼,不得不说,这房间里的氛围虽然略微有些诡异,但不知道为什么孙杭身处此地却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除了那人翻动书页的哗哗声之外,整个空间里就只剩下了蜡烛燃烧时所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孙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开口打破了这种安静:“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吧?”
坐在书桌前的那人转过头来,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落在了孙杭的身上。
孙杭这时候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睛完全没有眼白,两只一片漆黑的眼睛都仿佛两口看不到底的深井一样,散发着几乎能吞噬一切的气息。
“好吧,当我没说。”孙杭耸了一下肩膀,“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杭。”
“左钧。”对方合上了那本恐怕得有十公斤重的大部分,从纸页间扬起的纤尘在烛光的映衬下就像是空气中飘浮着的微生物一样,“我知道你。”
“原来我这么有名吗?”孙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裴宗隽不止一次和我提起过你,”左钧说道,“他觉得你能拯救世界。”
“呃……”
“但我不喜欢你。”左钧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是因为我抢了原本属于你的位置?孙杭在心里忍不住想道……要是自己不出现的话,或许裴宗隽的接班人就会变成眼前这个没有眼白的男人吧?
当然,“拯救世界”的重任也会落在这家伙的身上。
孙杭内心已经暗自做了决定,要是对方开口,他立马就把这个位置连带着那份压死人的重任一起交给这个家伙。
总有人渴望成为英雄的,只不过孙杭不是那类人罢了。
他只想活着,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因为你不可控。”左钧接着说道,“我可以扭转无数场失控的实验,但我却无法扭转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你相信世界上有宿命这种东西吗?”
“不信。”孙杭摇了摇头。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左钧再一次坐了下来,而孙杭也很自来熟地找了一叠堆在地上的书,一屁股坐了下来。
“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掌握了这种能力,但那个时候,天枢塔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那时候我还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在现在这条时间线里,它只是一个故事,你只需要听下去就好。”左钧继续说道,“我在离家只有一个街口的地方,见到了一场血腥的车祸,一辆刹车失灵的面包车撞上了人行横道上一个顾着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在四周人群的惊呼声中,我听到骨头折断的声响,温热的血液泼溅在我的脸上……”
“然后你用能力救了他?”
“我几乎是本能般地发动了自己的能力,血液消失了,混乱的人群也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我知道,再过三十秒,就会有一辆失控的车辆冲出街口……我找到了那个被撞飞的年轻人,拉住了他。”
“然后呢?”
“三十秒很快就过去了,对方的脸上甚至都出现了不耐烦的神情,不断地问我有什么事……可那辆应该把他撞飞的面包车却迟迟没有出现。”
第622章 悔棋
“结果他还是死了?”孙杭试探性地问道。
左钧点了点头:“我等了将近一分钟,那辆本应该失控的面包车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可是它却在红灯前缓缓地停了下来,完全看不出刹车有故障的模样。我透过降到一半的车窗玻璃看得很清楚,司机的神智也很清醒……而在那条面包车失控的时间线里,这名司机分明就是一脸喝醉了的模样。”
“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往前走去,平安无事地穿过了马路,一直走到了街对面。”左钧平静地说道,“然后被一个高空坠落的花盆给砸到了脑袋,当场死亡。”
“是谋杀?”曹教授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有人想要这家伙的命,但是你先前那么一拉,导致面包车失去了最佳的作案时机,然后由另一名杀手在建筑高层用一个精准的花盆完成了‘补救’?”
“那个花盆是被一只流浪猫碰倒的,而且它已经放在那里好几个月了,我回顾了我过往的记忆,我每次经过那个街口的时候,那花盆都摆在那里……因此,这个人的死亡,只能归结于‘意外’。”左钧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一句老话,叫做‘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如果这家伙没有挣脱你的话,他就不会被花盆给砸死了。”孙杭说道。
“不,我后来又尝试救了他一次,但这次掉下来的不是花盆。”
“是啥?”
“那只本应该撞倒花盆的猫。”
“也就是说,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那家伙必然死亡的结局?”孙杭思索着,“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一部叫做《死神来了》的恐怖片里的桥段……”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这件事?”曹教授皱眉道。
“我和裴宗隽聊过,他说这可能仅仅只是巧合。”
“我也觉得应该只是巧合。”曹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世界会自动修正你通过时间回溯所改变的事件走向,那你就不可能挽回了那一百九十七项高危实验……那里面的任意一项实验都足以毁灭整座天枢塔,总不可能一百九十七次都是巧合吧?”
“那假如……这些实验本来就会成功呢?”左钧看向曹教授的那对眸子宛若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曹教授大手一挥,“如果真是这样,我宁可相信人类有神灵庇佑……你要知道,我可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那如果所谓的‘神灵’真的存在呢?”左钧又说道。
“那我觉得,你可能就是这个所谓的神灵用来庇佑人类的手段。”孙杭看了左钧一眼,“天枢塔这群疯子作的大死会导致人类文明毁灭,所以那个更高维度的神明需要通过你来化解这些危机……而那个本应该被车撞死的家伙,他的死活无足轻重,不应该用到这种‘宝贵’的庇佑手段,或者换个说法,他不值得被庇佑……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合理多了?”
“不值得被庇佑,所以我怎么都救不了他么?”
“可能你能改变时间线的总次数是有限的,所以不能浪费在普通人类个体的身上。”孙杭说道,“只要那个人死亡的结局没有改变,你剩余的次数应该就没有减少……当然,我只是猜测,纯瞎蒙,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这都啥和啥啊……”曹教授有些无语,“如果真有‘神’存在的话,想要改变什么,不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吗?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你别告诉我神也会受到规则的限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在我看来,这玩意就不能称之为神……连无所不能都做不到,也好意思被称之为神?”
“那换个说法,不叫神,叫棋手怎么样?”孙杭说道。
“棋手?”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棋局,而左钧就是棋局里一件用来‘悔棋’的工具。”孙杭又换了一个说法,“对于棋局外的棋手来说,虽然可以随意落子,但‘悔棋’的次数是有限的。而这个时候用来悔棋的工具却想要把有限的悔棋次数用在一些对大局无关紧要的地方,棋手自然会对这些行为进行干预。”
“既然是工具,为什么要赋予我自我意识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左钧质疑道。
“我不知道。”孙杭耸了耸肩,“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一下。”
“你问。”
“你有没有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孙杭指了指脚下,“就是我们所存在的这个‘物质世界’。”
“你也有这种感觉?”左钧眼眶微睁,语气也和先前截然不同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怀疑。”孙杭说道,“我对于世界真实感的来源那可太多了,食物的味道和口感、异性身体的触感和体香、大脑对于质量空间和时间的认知……甚至就连拉屎的时候,粪便从直肠里被挤出来的那种感觉,我都觉得无比真实。虽然我知道这种感官都可以在大脑里模拟出来,但就我个人的记忆来看,我从未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那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有人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人问了我这个问题。”孙杭低声道。
“谁?”
“我要是知道那是谁,我也不会这么纠结了。”孙杭叹了口气,他总不能说是在梦里看到一个诡异光标把这个问题打出来的吧?
左钧:“……”
“还是说说你遇到的事情吧。”孙杭十指交叉,“你为什么会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我也很难说清楚,我找主脑做过心理测试,主脑认为,是因为我多次进行时间回溯,对世界的时间线进行修改,所以才会产生这种错觉。”左钧说道。
“我觉得主脑说得没错,应该就是错觉。”半天插不进嘴的曹教授终于抓住机会说道,“我怎么感觉你们的话题聊得越来越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