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升腾,火光炽盛,早已无法辨认的残骸顷刻间化为灰烬,与这一山焦土混在一起。
战斗结束,于楷与尹丹仪跑了过来,却看着苏寻沉默到凝滞的身影,未敢靠近。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久久未语。
早已在六月十五日死去的邵学真,此时才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安眠。
“打扫战场。”
“走吧。”
未来在这焦土之上终究还会生出新芽,而有多少人会记得,这片焦土因何而肥沃?
第128章 星火日报
战场离历城不算远,受限于交通路线,他们本就需要从历城出发返回基地,战斗结束之后,苏寻顺道来到了这里的安全区。
为了避免造成不良影响,关于那位丧尸王的具体情况,实际上是进行了一定程度上保密的。
民众们对围墙之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安全区内的氛围与往常没有什么分别,路上车辆来往,不少民间组织用货车装着各类物资往安全区内运送,也有执行任务的军车满载战士奔赴前线。
从一条特殊通道,苏寻等人穿过高墙并直抵设置在一座小楼中的指挥部。
师长程锐在此与苏寻开了个简单的会议,除了复盘战斗过程之外,也由他向苏寻汇报了本地生产活动的恢复情况,以及一些民生问题。
在拓荒兵团的体系内,一个地区的师部,就是一个城市的领导班子,要处理的问题千头万绪。
会议全程下来,苏寻的话并不多,只问了些他格外关心的问题。
“快一个月了,历城这边登记了多少新婚夫妻?”
“两百对左右。”
“不行啊,你们人口更多,怎么数量还不如海曲那边。”
苏寻摇摇头:“这件事要放在心上,对于新人的支持要给到位,要让民众明确感受到结婚生子不是一种负担,能做到这一点,不愁结婚率上不去。”
“这方面,我看你程师长还是要多向海曲的宋师长学习。”
“是,我明白了。”
“当然,也不要搞一些虚报的数据上来糊弄我,我和冯秘书长对你可是寄予厚望,你还年轻,不少事可以慢慢来。”
其实说起这话的时候,周围的人有种奇妙的违和感,不看苏寻那一头白发,他外表就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而程锐再怎么年轻,其实也三十多岁甚至奔四去了。
程锐郑重答应之后,这次小会便也结束,天色已晚,苏寻决定在历城过一夜,次日凌晨再返程。
他来到窗边,准备看一眼安全区的夜景,此时却听到刚刚出门的程锐对着外面的人讲话。
“总指挥心情不好,现在别去烦他,回头我帮你重新约个时间。”
扭头看了看,苏寻道:“没事,过来就行。”
进来的人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正捧着笔记本,身上还挂了个胶片相机,这其实是提前约好的一次谈话,来人是名为程露的记者。
其实也是摄影师,同时还可能是编辑,当下这些工作所需要的专业人员是稀缺的,一个人顶几个岗并不稀奇。
“总指挥。”程露进门之后打了个招呼,来到这间会议室的第一时间,她就清楚程锐为什么说总指挥心情不好了,只是站在这里就很明显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肃杀。
苏寻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面对来客,他将情绪收束了起来,还朝着对方笑了笑。
“坐吧。”
程露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坐下,动作略显拘谨。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难不成能比丧尸还要可怕?”
苏寻让自己的态度更随和了些,还找了个干净的杯子为其递了一杯热水。
“你们跑新闻的也很辛苦啊,我可是听说过你的名字,主动跑到丧尸堆里的观察哨去搜集材料,听说历城丧尸潮的异动最早还是你发现的?”
程露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好说话,方才感受到的那一阵肃杀气息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放松了一些,回答道:“那次也只是运气而已,我只是到观察哨守了两天,和那些长期在那里的哨兵一比就不算什么了。”
苏寻点点头:“对嘛,大可以随意一些,职务是责任,抛开这些不谈,我们都是在同一个战线上工作的战友和同志。”
“我明白了,谢谢总指挥。”程露摊开笔记本:“那我开始了?”
“好。”
“这次来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很多居民关心或者说有争议的问题:在当前的形势下,维持一份日报的出版,需要消耗纸张、油墨、人力,以及宝贵的电力,有人认为这些用在更‘实际’的地方,例如加固围墙或增加巡逻队的装备,会更有价值,您如何看待这种问题?”
“我是知道你们为什么急着来找我了。”苏寻笑了笑,并不是每个安全区都有条件办报刊。
当下,信息获取不便,除了广播之外,报纸也重回大众视野,历城就有一座成规模的印刷厂,这也是本地报刊可以迅速发展的原因,但维持这座印刷厂的运转,实际上却是相当不容易的,这也就导致了不少并不相同的声音出现。
“做这份报刊压力也不小吧?我听说你是程师长的妹妹?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受到了一些攻击?”
程露一怔,头稍微低了些,没有做声。
时至今日,原本的历城军报已经更名为星火日报,并面向整个安全区发放。
这份报刊创立之时就有程锐的支持,程露本人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外人不管这些,他们只道程露是借着她哥哥的职权找了个轻松安全的岗位混日子来的。
程露常常选择前往更危险地带,其实也是渴望着用这样的方法证明自己。
“我有一位……朋友。”苏寻开口道:“我觉得她的态度你也可以学习。”
“她曾经说过,她也是一个战士,你又何尝不是呢,作为战士,你只专注于你所要面临的战斗即可,那些不相干的声音,不过是几个苍蝇嗡嗡叫,早晚碰壁。”
“放心,当初安全区要办报纸的时候是请示过的,既然允许你们办,那就说明我们很支持这件事。”
“程记者……不,程露同志。”苏寻轻声道:“回到你的问题上来,你觉得什么是最实际的?吃饱穿暖,不被墙外的威胁所吞噬,这当然是生存的基础,是我们一切努力的底线,但仅仅守住底线就够了吗?”
程露没有接话,她知道苏寻还没说完,只是用笔在笔记本上匆匆记录着。
“你们给新报刊取的名字很好,我们建立安全区,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证明人类文明的星火没有熄灭,我们还没有被大灾变打倒。”
“报纸,就是这星火的一部分,与它消耗的资源相比,它的作用更加不可或缺信息、思想、凝聚力,还有……希望。”
这种问题其实组织内的人都很清楚答案,但之所以问到苏寻这里,实际上也就是需要他开口说出这件事。
“如今,这份报纸上记录着我们每一天的挣扎与进步,报道着普通人的坚韧与互助,传递着最新的安全信息和实用的生存知识。”
苏寻的用词也更加正式了些,以便于后续直接刊载,他对程露道:“这份报纸让分散在各个地区的人们,感觉彼此是相连的,是一个整体。”
“它可以提醒我们,我们不仅是求生的动物,我们是有记忆,有思想,有情感的人……相比于报纸本身的价值来说,这些东西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奢侈品,而报纸,就是维系我们作为‘人’的尊严和社群精神的必需品。”
“我全力支持星火日报继续办下去,而且要越办越好、越办越大,有困难,我们就克服困难,你们的笔,是我们重建文明秩序不可或缺的工具。”
第129章 关于人道主义问题的讨论
“感谢您的肯定,总指挥,这给了我们报社很大的动力,也让我们深感责任重大。”
程露眸光闪动,快速记录着。
很快,她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曾经刊发在报纸上的,这个问题引发过相当大范围的讨论关于对丧尸的清剿行动,以及其中的人道主义考量。”
“我们收到过一些前线士兵的匿名信,也采访过从一线下来的战士,他们普遍反应,面对丧尸以及感染者,尤其是一些……生前便曾有接触的,以及本就是老人、孩子,甚至孕妇等转化来的丧尸……”
“面对它们时,那种纯粹的、机械式的清除命令,在执行后会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噩梦、持续的负罪感、对自身人性的质疑……这在士兵中并非孤例。”
“您如何看待这种精神上的创伤?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我们是否有可能,或者有责任,在执行任务时融入一丝……人道主义的元素?这不是为了丧尸,或许更是为了我们的战士?”
苏寻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向后靠近椅背,手中拿着杯子,里面不知何时盛满了热水,轻轻摇晃着。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只听得见通风系统微弱嗡鸣的沉默。
程露在本子上记录的笔也顿住,忽然又感觉有些紧张,但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苏寻便将杯子放下。
“当初那份报纸其实我曾经也看过,但那时候并没有直接发表意见。”
“你们这个问题非常好,触碰到了这场漫长战争中最容易被忽视、但也最致命的伤口之一。”
“我们战士精神上的创伤,自然不是个例,我就见过不少,最坚定勇敢的人也会被这种创伤打倒。”
不单是今生,其实还有前世。
相对于前世来说,这一世其实情况要好得多,诸多安全区里的战士可以按时间轮替,也可以在安全稳定的后方进行充分的休整,苏寻等人一直在尽力使安全区的氛围变得更温暖,更和谐,其实也存在着这方面的考量。
前世的苏寻曾亲眼目睹过有因此而崩溃的战士将枪口指向正常人,也看过许多结束任务的狙击手对着弹壳整夜发呆。
人终究不是机器,执行任务的战士们都是有血有肉、有记忆、有良知的人,长期屠戮类人生物必然导致PTSD,即使对象是丧尸,也一样会逐渐磨损这些人心中那条区分‘我们’和‘它们’的界线。
程露对着苏寻阐述道:“目前关于这个问题,幸存者民众之间有两种讨论,一种是表示支持态度,认为实施人道主义措施是必要的,丧尸曾经也是人,另一种则认为丧尸就是丧尸,为了消灭它们,使用一切手段都是可以被容忍和接受的。”
“也包括控制住丧尸之后对其肆意摧残吗?”苏寻摇了摇头,凡事都有极端,总会有人做出一些超常的举动,像他所说的这种情况,实际上在民间组织中时有发生,前世出现的更多。
这样行为的动机,有的是大灾变前积攒的旧怨,也有被丧尸杀死同伴后的新仇,更有单纯的极端欲望。
导致这种种问题的,其实归根结底,莫过于丧尸还保有人形。
“其实这两者所说的都有道理。”苏寻开口道:“然而面对问题时我们并不能将这个是对的,那个就是错的,这样便会陷入二元论。”
“首先我们必须要明确,丧尸是敌人,是占据了我们同胞身体的亵渎之物,是与我们势不两立,绝不可共存的死敌。”
“有些话可以说,我本人就刚刚击杀了一个仍然保有记忆的变异丧尸个体,它知道自己大灾变之前曾经做过什么。”
“但丧尸终究不是人了,在它们的眼中,这个世界呈现出另外一种状态,丧尸才是它们的同类,而我们是食物、是异类。”
“所有丧尸都是敌人,心中必须有这根弦,时刻不能松。兵团的首要任务,就是在保障安全区稳定的前提下,歼灭这颗星球上所有丧尸。”
“而在明确这个底线的前提下,我们不仅要求生存,更要守护战士们作为‘人’的完整性,在确保行动绝对安全高效的前提下,我们必须也正在尝试融入人道主义的程序,这不是软弱,是智慧,是更深层次的战斗力保护。”
程露精神一振,将这些话记录下来,复又问道:“关于具体的措施,您能详细说说吗?”
“详细说就也不必了,给你节约点时间。”苏寻笑了笑:“但大略讲讲还是可以的,有些东西还没开始施行,但未来也会形成文件从兵团下发。”
其实面对这些问题,在苏寻前世是有解决方案的,只是毕竟两个时间线的情况并不相同,他们需要对种种办法做出甄别。
在前世,甚至有不少组织选择用宗教的方式去处理这些问题,不得不说很有效果,但显然并不适合如今的情形。
想了想,苏寻语气沉稳地道:“首先就是快速与远程的处理。”
“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的目标是让威胁消失,而非制造额外的血腥与施虐感,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可以使用各种热武器在远距离上解决丧尸,而即使受限于环境,需要采用冷兵器时,也要尽可能快速高效的结束战斗,这种方案可以让心理负担显著降低。”
现代战争PTSD比例减少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杀戮效率过于高效了,击杀百公里外一支队伍,只须鼠标轻轻一点,他们现在暂时还无法复刻这种事,但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用火药换战士的心理健康是完全值得的。
“第二,在任务间隙,特别是清理完一个区域后,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我们允许小队有短暂的沉默时间,士兵可以低头,可以默念一句话,比如一句简单的‘安息’,这不是为了纪念丧尸,而是为了标记自己作为人类执行了一项必要但残酷任务的界线。”
“通过这种仪式化的行为,给情绪一个出口,帮助心理上划清行动与日常的界线。”
“其实这个措施早就已经有了雏形,在海曲以及其它不少地方,我们都建立了大陵园,安全区内那些丧尸的骨灰也一并埋在那里,甚至有地方专门为此立碑,只是过去这段时间,我们需要让战士们明确丧尸的危险性,经历了这将近一个月的锤炼之后,这种行为才适合推行到一线。”
“还有一条是早些时候就下发了通知的,我们严格禁止在正式报告和日常交流中使用极度侮辱性、将丧尸纯粹视为‘垃圾’、‘畜生’之类的词汇。”
“我们要求使用‘感染者’、‘目标’、‘危险源’等中性词,语言塑造思维,持续使用非人化词汇,会钝化战士们的同理心,最终可能反噬他们看待自己同胞甚至平民的方式。”
“记住它们‘曾经是人’,不是为了同情它们,而是为了警醒我们自己是谁。”
“最主要的就是这三条,像剩下一些加强心理支援,事后总结报告之类的,则可以交付给原有的部队机制。”
“我们的组织是有一套完善应对相关问题的方案的,老班长的关怀嘛……其实就是一种表现形式,咱们的军官不是只会提干,这些东西只需要确保它们正常发挥作用,而不必再加改动。”
苏寻侃侃而谈,这些东西是程露从未想过的,她目露惊异,正记录的笔尖都因此停顿。
“总指挥,这……是否会有面临指责的风险?或许会有人认为这样的政策有优柔寡断或浪费资源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