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肩膀一垮,颓然坐回了地面。
“那么,吃都完了么?”
苏哲忽的坐起身,拍了拍手:“那么,这顿聚餐就当是分别的大餐吧。启程,上路。”
“?!”
“不是!先让我跟爸爸、妈妈告别啊,就说我跟昔涟一起,要跟着你们去远游求学了。”
白厄连忙喊住他。
“行。”
苏哲点头,没拒绝,毕竟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就给他点心理准备吧?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村落,炊烟袅袅升起。
白厄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喝着热粥,吃着粗麦饼,聊着琐碎的家常。
母亲絮叨着他小时候,练剑摔跤的事。
父亲沉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腊肉。
白厄一口一口的吃着,喉咙却越来越紧,眼眶越来越湿润,最后更是吧嗒吧嗒的滴落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顿饭。
他知道,这一别之后,怕是父母直到死的那一天,都无法再见他一面。
可他也知道,若是魔神的计划成功,他们终将会在真正的黎明中,再度重逢相遇。
到那时,翁法罗斯将会升格,而他们也会成为真正的生命。
“开始吧。”
木舟之上,白厄紧闭着双眼,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仰头大吼一声。
在远行渡口出,少年白厄对命运发出了全新的挑战,也是英雄再度启程的第一嗓子呐喊。
……
苏哲缓缓抬起手,指尖抚在白厄额前,为他编织了一场残酷的梦境。
三秒后。
白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跟个断线木偶般摔倒在木舟上,‘嘭’的一声。
“你来,还是我来?”
苏哲瞥了眼黑厄。
“既然是我自己,那还是我来吧。”
黑厄沉默着抽出了那柄扭曲的,燃着火的侵晨重剑。
没有半分的迟疑,手腕翻转,剑刃轻巧地掠过白厄手臂、肩、背。
嚓嚓嚓嚓,几道细密的剑痕应声而现。
模拟的是黑厄在发现昔涟被杀,父母被烧,愤怒的冲向黑厄,却被黑厄轻飘飘划伤的过程。
刀口极浅,仅仅破皮而已,但也足以骗过来古士了。
毕竟这是白厄自己。
黑厄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了‘自己’的,真下了重手打个半死不活的话,反而会引起来古士疑心。
昔涟咬紧下唇,紧紧的攥着小拳头。
爱莉希雅则别过脸去,不敢看这凄惨的一幕。
为了骗过来古士,少年白厄必须挨这一遭。
因为过去的每一世,都是这样。
黑厄缓缓的收起侵晨重剑,抡起拳头便是一顿输出。
哐!哐!哐!
虽然拳头锤击声很沉闷,但实际上力气不大,力量很是精准的锤在肌肉层,并没有伤及筋骨。
只是让皮肤下淤血,浮现出青紫斑驳的痕迹。
最后,黑厄挥手拂过,炎浪贴着白厄的衣角燎过。
布料焦卷,发梢也烧得参差不齐,一股淡淡的焦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了开来。
嗯!
一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脸上带着擦伤,头发焦枯打结,身上既有新伤也有旧痕,活脱脱一副自烈火与追杀中,九死一生爬出来的,逃难少年的模样。
“太真了。”
苏哲啧的一声。
还是黑厄来下手稳妥。
这‘化妆’,要不是他一直盯(acbd)着,还以为白厄真的遭遇了村庄被屠的一幕似得?
假的跟真真的似得。
“手熟。”
黑厄说道。
嗯,唯手熟尔。
苏哲扯了扯嘴角,的确,人家三千多万次轮回中,每一次都是这么干的。
“我们走吧。”
苏哲轻叹一声,属于白厄的人生要开始了。
说着,放出了一个身影,棕发碧眼,面容刚毅,一副旅行者的打扮。
正是早前拜托螺丝咕姆制造的翁法罗斯底层代码,‘黄金裔’的数据忆质人了。
每一根神经回路都经过精密调校,记忆模块也都完整无缺。
接着,苏哲抬手轻点‘数据人’眉心,一段伪造的游历四方的旅行家的记忆,编织了出来。
他在旅行的途中,偶然的遇到了逃难离开村子的昏迷的白厄,出于善心将他给救了下来。
随后,苏哲从怀中取出一管「谎话800」的药剂,将药水灌进了‘黄金裔’的口中。
药效即刻发作。
反向说出的话即刻成真。
如此,来古士也就不会察觉到他的问题了。
只会将他当成是,一个意外、偶然旅行到这里的‘黄金裔’,碰巧的救下了离开村子后,昏迷过去的白厄。
“可以了。”
苏哲挥挥手。
众人最后看了眼昏睡中的白厄,转身踏上了离开村落的征途。
“白厄,再见。”
昔涟默默的攥着衣角,跟随着苏哲,身影渐渐隐没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
来古士出现了。
焦土之上,残阳如血,炽热的火烧云映着被烈焰吞噬殆尽的村庄。
入眼处,一片断壁颓垣。
余烬随风卷起,像不肯安息的亡魂。
麦田中,早已经被烈焰烧的一片焦黑,唯有田埂尽头一座座新坟孤零零地伫立着。
泥土还是崭新的,坟头上压着几束野花。
来古士缓缓的看向远方河面。
一叶木舟静静的滑过,载着白厄渐行渐远。
嘴角微微上翘笑意渐起,一枚久候多时的棋子终于落局了。
虽然时间上,因为『纳努克』与『浮黎』的瞥视,给提前了千年,但这无妨事。
来古士捻着下巴,笑了起来。
“命运的轮盘,终究还是踏上了它应有的轨迹。”
河水蜿蜒,木舟顺流而下,而在它的后方数千米远的位置,一道模糊的身披斗篷的黑影悄悄的跟随着。
黑厄!
“……。”
望着那一明一暗、一光一影的身形,来古士笑意更深了。
“好戏登台。”
说着,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隐不见。
……
“!!!”
天边,挂着一轮血色的红日。
枯黄的麦草在焦土上,蜷缩成灰烬。
村子在燃烧,滚滚浓烟将天空染成了污浊的褐红色。
童年的玩伴倒在了麦田边大树下,胸膛里是早已冷却的凝固的血液,嘴角却还挂着欣慰的笑意。
他不明白!
此刻的他,像是站在世界的终点。
在他的面前,一个全身笼罩在漆黑长袍中的男人,正用一柄扭曲的剑,将村子里每一个人杀死。
父亲、母亲拥抱在一起,倒在了家门口。
“爸妈”
白厄疯狂的奔跑着,踉跄着冲向家门,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直到跪在父母的尸体前才终于停下。
双膝重重的跪在地上。
“为……什么?”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