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留在本土消化都算不错的了。
不是他们不想全留下，是真没那个条件消化。
南方人比他们强大，但那种强大是建立在压榨其他人的基础上的。
贝勒加斯是去过南方的。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曾经跟着一支商队穿过魔鬼海域，到南方人类王国的一个伯爵小城做过一笔宝贵的铁矿交易。
那座城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城里的景象他忘不掉。
街上走的平民，十个里面有七个光着脚。
不是买不起鞋，是连鞋这个概念都不在他们的生活选项里。
能有一件完整的粗布衣裳裹住身体，在当地就算过得不错的人家了。
神弃大陆嘛。
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地方的超凡力量渗透到了社会结构的每一个角落，而且渗透的方式极其残酷。
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差距不是阶层两个字能概括的，那根本就是两个物种。
一个不着甲的骑士都可以单手拎老虎。
而一个普通农夫连吃饱饭都费劲，锄头挥舞起来都费劲扒拉的！
跟能单手拎老虎的人谈平等权利？
谈个屁。
南方王国的情况最近是格外糟糕的。
两年半的内战把底子打空了大半，仗还没打完，天穹交汇的入侵战争又压过来。
百姓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税率直接拉到了八二开。
这里面，八成是上交的。
农夫交粮，铁匠交铁器，裁缝交布，木匠交家具。
什么行当都一样，你一年劳作的产出，八成归贵族和王国战争机器，剩下两成够你勉强不饿死。
南方王国顶层的生产工具确实不少，有些甚至相当精良。
但那些东西的分配逻辑跟矮人完全不同。
矮人社会里，好工具都给战士使用，因为战士是保证他们安全的根基。
所有矮人都有几率变成战士！
但人类贵族逻辑不同。
他们的好工具也都自己手收起来，但都给自己使用，因为武力才是维持统治的根基。
至于底下的农民用什么种地？
手和锄头不就够了！
子民需要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否则你面对入侵的时候，若是连贵族老爷的援军都等不到，那你不是废物吗？
至于用对付各类怪物、吃不饱饭之类的理由糊弄，贵族老爷们可一点也不在乎。
只要把他们的税缴足就行。
当然了，贵族里面也是有好人的！
被南方人吹上天的北境公爵，在天穹交汇期间颁布了一条法令：凡家中有人应征入伍服役的农户，税率从八二降至七三。
七成上交，三成自留。
就这条政策，让北境公爵在南方百姓中赢得了“伟大而仁慈”的美名。
贝勒加斯前些时候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南方人类的根子上就已经出问题了。
指望南方贵族忽然良心发现善待百姓，不如指望天穹交汇的入侵者赶紧被解决掉。
等外部威胁消失，战时体制解除，老百姓兴许能多喘几口气。
也仅仅是多喘几口气罢了。
贝勒加斯站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港口方向，南方人的船还停着，搬运工来来回回地扛箱子。
“管他们怎么折腾呢。”
“我们能挣钱就行！”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矮人产的麦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矮人管好矮人的事就行。
至于那笔账上多出来的利润，明天就拿去换枪换弹药。五百支炼金枪到手之后，族里的武装力量又能上一个台阶。
这年头，手里有家伙才是硬道理。
南方人也好，精灵也好，谁来都一样先看看矮人手里端的是什么再说话。
贝勒加斯仰头把酒灌了下去，美酒下肚，心情变得愉快了起来。
二道贩子怎么了？
二道贩子养活了整个氏族。
我为我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
他如此想着，心情不由得更加愉快了起来。
等到自己的眼睛放松完毕，贝勒加斯伸手按下桌角的铜铃按钮，让外头候着的侍从去把利尔斯叫来。
没等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矮人比贝勒加斯矮一些，不过肩膀非常宽。
这位老搭档是个心思缜密之辈，从三族远征部队回来之后，死活不肯再去前线。
贝勒加斯问过他原因。
利尔斯当时的回答很干脆
“我在前线杀了半年多的怪物，调查清楚了人类的实力，摸索出来他们的战斗经验！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相比于厮杀，我需要进行我更加擅长的东西1”
贝勒加斯知道这位好朋友的个性。
他只是厌恶了当清洁工一般的工作。
这话正中贝勒加斯下怀。
他跟族长打了报告，经长老议会批准，把利尔斯调到博里斯港来，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工作。
不只是南方王国的情报。开荒队的、精灵的、其他大陆零零散散传来的消息凡是能搜罗到的，全都归待在宁静港的利尔斯来管。
早些年矮人不是没有信息渠道，
各氏族之间、跟外族商人之间，多少都有些消息往来。但那时候的情报工作，说好听叫兼顾，说难听就是顺带一耳朵。
他们消息比较滞后，而且都不是核心消息。
也怪不了谁。
矮人经历了诸多战争，重要文明大量丢失过，还被从平原上赶走，缩在高山里头建王国，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够呛了。
很久之前的矮人王国，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想今天的矿够不够炼、粮够不够吃，谁有闲心去琢磨万里之外的蜥蜴人、神圣联邦等搞什么花样呢？
能搞到急需的生存物资就谢天谢地了，其余的情报？
知道了也没用，手里没牌打什么牌。
说实在的，精灵都比他们过得好！
那帮尖耳朵有圣树心灵网络，只要有树木，消息就传递快得离谱，一个念头的功夫，千里之外的同族就能收到信号。
矮人呢？
神弃大陆电磁信号不行，他们资源贫瘠，搞那么多情报不如想一想自己内部安全。
但眼下局面不同了。
先祖降临，神谕指路，跟北方开荒队的合作全面铺开。
北方人类的实力摆在那里，关键是人家做生意实在。
不光一起赚钱，连军事物资都肯往外卖。
对方的炼金枪的订单说批就批了，换成精灵或者南方人类，门儿都没有。
贝勒加斯不是那种拿了好处就飘飘然的人。
恰恰相反，对方越大方，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信任是好东西。但信任得拿东西喂，光靠嘴皮子维持不了多久。
矮人族这边一直在暗地里使劲儿。
采购回来的人类武器，拆了装、装了拆，工匠部队轮班倒地研究结构原理。
同时翻箱倒柜地整理祖传的圣遗物图纸，看看哪些能跟人类的技术嫁接到一块儿。
这是往自己身上贴肉，属于内功。
外功也没落下。
利尔斯调整职务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把散落在神弃大陆各处的矮人联络点重新激活。
流落在外的矮人同胞们过得很惨，有的给人类当铁匠奴隶，有的在矿山里当矿工奴隶，有的在港口扛包当力工奴隶，虽然他们的身份对于自尊心很强的矮人而言比较丢脸。
但是这些人还是值得信任的。
这些人扎根底层多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消息，只是从前没人来收。
现在利尔斯来收了。
或许一小袋矮人特产的烟草，一块还算精致的合金挂件，有时候甚至只需要一封族里想要拯救你的信就够从这些同胞嘴里掏出相当有分量的情报。
这些东西整理归档之后，又能拿去跟北方开荒队换有价值的物资。
买卖两头赚，大兴矮人！
看着利尔斯落座，贝勒加斯顺手又从架子上摸了个杯子下来，给对方满上一杯麦酒。自己那杯也续了。
“刚收到的消息，”贝勒加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五天后，开荒队的使者团正式动身往南方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利尔斯接过酒杯，没急着喝，先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
“两套方案。明面上我们的商队路线走海路，我从南方港口的匠铺跟兄弟打招呼，接应没问题。但大陆内部的探索需要重新布置！我准备使用一些资金，伪装成人类收买他们！然后先刺探些小秘密，然后一点点建造合适的网络！”
贝勒加斯点点头，放下杯子，食指敲了敲桌面。
“咱们跟人类长得差太多了。南方那些地方，矮人走在街上本身就招眼。你跟使者团一起行动的时候，距离拉开，别凑太近。你是去建网的，不是去露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