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死死按住车把,膝盖夹紧油箱,才没让自己连人带车翻出去。
后视镜里,后面的越野车被他这一下吓得猛打方向盘,车身在碎石路上甩了个尾,轮胎擦着路边一块发青的墓碑掠过,碑面上“先考刘公之墓”六个字被车轮碾过去,发出一声像骨头折断的脆响。
陈博喘着粗气,感觉后背那层水膜正在变厚,五个女诡的体温低得吓人,她们身上渗出来的寒气已经把他的外套冻得硬邦邦的了,伸手一摸后背,触感冰凉梆硬,像穿了一件结冰的铠甲。
最要命的是,她们的重量还在增加,没脱衣服之前只是五个女诡的重量,现在起码翻了一倍,陈博甚至能听到自己腰椎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像一根木头正在被慢慢压弯。
最底下那个女诡已经把裙子脱到了腰部,露出细窄的腰身和微微突出的胯骨。
她的动作越来越慵懒,整个人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舒服了的猫,完全瘫软在他背上,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的肩膀和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发出满足的“嗯”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陈博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声音是从他耳后传来的,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
第180章 彼岸花开
陈博能感觉到第一只女诡呼出的气息拂过耳垂,凉飕飕的,带着股铁锈味。
第二个女诡的脸也凑了过来,搁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第三个把脸埋在他后颈……
陈博感觉自己被五个冰凉的拥抱从四面八方勒住了,她们的胳膊绕过他的脖子,绕过他的腰,绕过他的胸口,五双手臂在他身前交缠在一起,像五条灰色的藤蔓绕着一棵树疯狂攀爬。
每一个拥抱都冷得像冰窖里的铁栏杆,每一根手指都细长而有力,把他箍得紧紧的,甚至能听到肋骨架被挤压时发出的轻微咔咔声。
大悲咒还在响。
但陈博感觉自己快不行了,那种从后背渗入的阴寒之气已经蔓延到了前胸,心跳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慢,每跳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铁锈的味道,呼出来却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
不能再等了。
陈博猛地一咬牙,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有一片金色的光,光里有一座游乐园的入口,铁栅栏门上缠着枯萎的藤蔓,售票窗口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白洁!”他扯着嗓子喊,“出来干活!”
白洁的黑色眼睛缓缓睁开,像两盏在深夜点燃的灯,瞳孔里映着游乐园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却又冷得像冬夜的霜。
她微微歪了歪头,长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
一步。
她赤着脚从金色光芒中走出来,脚趾落在虚空中,踩出一圈圈像水波一样的金色涟漪。
她悬浮在陈博摩托车右侧半人高的空中,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夜空中轻轻飘荡。
陈博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白洁正盯着他后背的方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五个叠在一起的灰色人影,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最底下那个趴在陈博背上像树袋熊一样缠着他,第二个叠在上面,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依次排列,五张灰白色的面孔在白洁的瞳孔里一字排开,像五张叠放在一起的旧照片。
“你能看到她们?”陈博又惊又喜。
他以为只有拥有魔神之眼的自己能看见这些东西,毕竟整个车队里几百号人没一个察觉到有五个女诡在开路先锋的背上开派对。
白洁微微点了点头,让他心里猛地一安。
“你能对付她们吗?”
白洁没回答,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根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灰白色的雾中缓缓张开,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用冻玉雕出来的。
掌心对准陈博后背的方向,五指微微弯曲,呈抓握状。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博后背上的五个女诡同时僵住了。
最底下那个正把脸往陈博肩窝里蹭的女诡猛地停住了动作,下巴悬在半空中,嘴唇还保持着微张的姿势,但那股铁锈味的气息不再往外冒了。
她的手还缠在陈博的腰上,但手指不再收缩,就那样僵在那里。
第二个女诡的手停在陈博胸前,五根灰白色手指正绕着他的肋骨摸索,此刻一动不动。
第三个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第四个的手掌按在他的脊柱上,第五个的脸枕在第四个的背上,全都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呜……”最底下那个女诡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叫,带着浓重的不情愿,“我就快脱完了……”
她的裙子确实已经褪到了大腿根部,灰白色的胯骨和凹陷的小腹全部暴露在外,就差最后一下整条裙子就能滑到脚踝。
她很不甘心,手指还在微微抽搐,试图把那最后一点布料往下拽。
白洁的眼神冷了几分,手指用力一握,掌心那无形的力量猛地收紧。
陈博听到“啵”的一声,像拔开一个塞了很久的瓶塞。
他后背上的重量瞬间消失。
那五个叠在一起的女诡被硬生生从陈博背上“揭”了下来,像揭一块贴了很久的膏药,皮肤分离时甚至带出几声粘稠的“嘶啦”声。
五个灰白色的人形在空中翻卷着飞起来,陈博能清楚地看到她们在半空中手舞足蹈,五个人的肢体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成一大团蛛网般的乱丝,五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叫声凄厉而尖锐,像指甲刮过一整面黑板,声波向四面八方炸开,把周围的灰白浓雾震出一圈圈涟漪。
乱葬海里那些发光的墓碑,在这一刻疯狂闪烁起来。
碑面上的文字像活过来了一样开始扭曲变形,笔画之间的间隙里渗出血红色的液体。
黑白照片里那些人的脸从平和变成狰狞,嘴角咧开露出不正常的弧度,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但白洁不理它们。
她把五根手指收拢成拳,那五个在天空中乱飞的女诡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灰白色的身体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拳头大的灰色光球,“嗖”一声飞进白洁的掌心。
白洁攥着那团光球,低头看了一眼。
光球在她掌心里不停跳动,里面传来细碎而愤怒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挠墙。
五个女诡的轮廓在光球表面若隐若现,还在推搡着彼此,试图挣脱出来。
白洁面无表情地把那团光球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身体猛地亮了一下,白色连衣裙的布料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像被月光洗过一遍,那光泽迅速收敛,融进她的皮肤里消失不见。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轮廓更分明,裙摆上的褶皱更真实,连头发丝都多了一分柔顺的光泽。
陈博后背上的阴冷感和压迫感彻底消失,只有外套上的五个指甲凹陷还残存着一点痕迹。
陈博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憋了好久的那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眼前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搞定了?”他问白洁。
白洁微微点头,身体从脚趾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从下往上一点点融进虚空中。
陈博坐在摩托车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早说你有这本事,”他朝着白洁快要完全消失的身影抱怨了一句,“我至于让她们趴这么久?”
车队继续在灰白色的浓雾中穿行。
那些发光的墓碑在大悲咒的压制下老实了不少,字迹不再疯狂闪烁,黑白照片里的人脸也恢复了正常的平和表情,至少看起来不再像随时要从照片里爬出来的样子。
但陈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乱葬海这片地方,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骑着烈焰战马走在车队最前面,魔神之眼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了。
可能是因为那五个女诡被白洁收走之后,乱葬海的规则之力对他个人的压制减弱了不少。
远处那些墓碑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灰白色的,像从土里渗出来的浆液,沿着碑座慢慢往上爬,渗进碑面上的刻字里,让那些名字变得更加清晰、鲜艳,像是有人正在用血重新描一遍。
这种细节普通人看不见,普通超凡者也看不见,但陈博看得见。
智慧是痛苦的根源,见得越多,人心就越复杂。
陈博惊讶,他的视觉神经正在被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信息流灌满,每一块墓碑的细微变化都在他脑海里形成一幅完整的动态地图,他甚至能预判下一块墓碑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渗血,什么时候那些字会扭曲成什么形状。
魔神之眼的效果在乱葬海的特殊环境下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现在几乎成了一个移动的诡异雷达。
车队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路面开始变得不太平整,一种暗灰色的硬土,踩上去像踩在烧过的骨头渣上,细碎又扎人。
车速不得不慢下来,二十多辆车排成一条蜿蜒的长蛇,在灰白色的雾中慢慢蠕动,像一条受了伤的巨蟒在泥地里爬行。
陈博忽然勒住了缰绳。
前方,一座墓。
一座大到离谱的墓,比车队里最大那辆改装过的双层大巴还要宽出一大截,通体用青灰色的巨石垒成,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在灰白色的雾中泛着暗沉沉的银光,像一条条银蛇在石缝里游走。
墓的顶部呈圆弧形,像一顶巨大的帽子扣在地上,帽檐的四周立着六根石柱,柱子上缠绕着早已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末端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干枯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墓的正前方,立着一块墓碑。
但这块墓碑跟之前路上看到的那些完全不同。
它是黑色的,通体纯黑,黑得像是从深海里捞出来的一块完整的黑曜石,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雾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墓碑上没有刻任何字,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什么都没有,就一块光秃秃的黑色石头,安安静静地杵在墓前,像一扇关着的门。
而墓碑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陈博的第一反应是,又来了。
乱葬海的生物是不是都对高处有执念?
他眯起左眼,警惕地打量着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的衣服风格明显是古装,修身,颜色是极淡的藕粉色,像春天开败了的花瓣褪去最后一点颜色,旧旧的、柔柔的,跟她座下那块黑得发亮的墓碑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她的头发很长,跟之前那五个女诡那种乱糟糟的长发不一样,她的头发梳过,整整齐齐地垂在身后,发尾几乎触到墓碑的底座。
发色是极浅的灰,几乎接近白色,在雾中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泽,像月光洒在薄雪上。
她的脸……陈博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好看,让人想多看两眼,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空灵,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像是某座山巅寺庙里供奉的仙女像被风吹落了尘,活了过来。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整张脸的比例精准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坐在墓碑上,双腿并拢微微偏向一侧,姿态优雅,像一尊艺术品。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陈博凑近了看,是一支笛子,黑色的,跟墓碑同一种材质。
她没有吹,只是把笛子横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上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博骑着烈焰战马停在距离大墓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身后的车队没有停,继续行军。
所有人都在车里看着前方那座大得吓人的墓,和墓碑上那个美得吓人的女人。
那女子开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带着微微的回音,在灰白色的雾中飘荡:“大晚上的放音乐扰民,太吵了。”
陈博愣了一下。
“村里的人都快受不了了。”她语气带着抱怨,“刚睡下就被吵醒,还让不让人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