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坐在李卫那辆越野车副驾,手里拿着一把车队帮他寻来的斧头一把普通的消防斧,不是超凡武器,但在超凡手里,也算是半件超凡武器。
四辆双层大巴和五辆越野车排成一列,朝村庄驶去。
进入未知区域前,有村庄自然要扫荡一番。
村庄不大,车队从村口进去,沿着土路缓慢行驶。
陈博骑着摩托车走在最前面,目光在两侧的房屋上扫过。
房屋低矮,外墙斑驳,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眶。
村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忽地,陈博的烈焰战马停了下来。
路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路边,背靠着那棵桂花树,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深蓝色的棉袄上有尘土,显然摔过一跤,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比棉袄本身还深,像是用旧衣服的下脚料随便缝上去的。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枯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脚上穿着一双手工做的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裹着破布的脚后跟。
口鼻还有干涸的血迹,陈博感觉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具被冻死在路边的尸体,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一动不动。
车队停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没人说话。
连大巴车上那几个平时嘴碎的女人都闭上了嘴。
“老李!”陈博骑在烈焰战马上,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李卫从越野车上下来,手里夹着那根似乎永远点不着的烟,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摸她的脖子,皮肤冰凉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死了。”李卫站起来。
车队的普通人听到这话,骚动起来。
有人说这老太太真可怜,昨晚冻死在了路边。
有人说不对啊,这村子看起来荒废了,怎么还有人。
还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是诡异吧。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村子里走了出来,远远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没打补丁但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嘴里还叼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雾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李卫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方琳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了,暗银拳套已经戴好。
铁锤也从越野车上跳下来,手里握着那把消防斧,斧刃在灰蒙蒙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男人很有大哥的风范,走到近前,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这是要去哪?”他问,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能听懂。
李卫犹豫了一下,说:“逃难。”
“逃难?”男人皱起眉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逃什么难?这年头国泰民安,人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富可敌国欠债两万亿的大老板都能被抓,还有什么难要逃?”
孙伯从大巴车上探出头来,老头儿推了推老花镜,张嘴想说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诡异横行,城市沦陷,红月升起的时候连超凡者都不敢一个人在外面过夜。
但李卫制止了他,一个眼神扫过去。
孙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推了推眼镜,缩回了车窗后面。
为什么不让说?
因为这个村子不对劲。
一个荒废的村子,路边坐着一具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太太尸体,村里走出来的男人却一脸淡定,好像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也不算逃难,饱暖思淫欲嘛,往南边走日子会更好。以前自己老婆孩子自己养,往南边走听说老婆有别的男人帮养,孩子有人帮打,谁不向往?”李卫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
“老哥,这村子就你一个人?”
第41章 她是我娘
男人摇了摇头:“村里还有些老弱病儒,不多,年轻人都好高骛远,都想出去闯荡一番,衣锦还乡,结果回来都是回来啃老的。”
李卫问路边老太太怎么回事,男人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她啊,死了几天了。”
“几天了?”李卫问。
“三四天了吧,也可能五六天,记不清了。”男人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两团白雾,“冻死的。”
李卫沉默。
方琳靠在越野车旁边,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铁锤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但没说什么。
陈博倒是开口了:“冻死的?就死在路边?”
“对,就死在那儿。”男人朝老太太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死得好,死得早,省得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太狠了。
连车队里那些之前被陈博打得嗷嗷叫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从大巴车窗户里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人家老太太死了你不埋就算了,还说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男人磕了磕烟灰,“良心值几个钱?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养了四个儿子,到头来呢?冻死在儿子家门口,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车队里的人瞬间炸了锅。
“四个儿子?她有四个儿子?”
“死在儿子家门口?什么意思?”
“老哥,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男人看了李卫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博胯下那辆暗红色纹路流淌的摩托车,大概是在判断这群人的来路。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在路边的石条上坐了下来。
“她叫解长莺,今年八十五了。”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老伴儿前几年走了,房子也被大水冲了,没地方住,就在四个儿子家轮流过。”
“轮流过?”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四个儿子轮流养老?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男人冷笑了一声,“好在哪?好在老大把她安排在杂物间里住,冬天冷风呼呼往屋里灌,连个像样的被子都不给?好在老二嫌她脏,吃饭都不让上桌,蹲在厨房门口吃?好在老三两口子听见她在门外喊‘救救我的命’,嫌吵得慌,翻个身继续睡?还是好在老四一到月底就撵她走,多一天都不行?”
车队里安静了。
在场的人,谁没有在父母老了之后嫌弃过?
谁没有在接到父母电话的时候,不耐烦地说过我现在忙?
只不过他们的父母没有死在寒冬的路边罢了。
男人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新年的第二天。”他说,“你们知道那天的气温多少度?白天最高1.9度,想想晚上多冷,她就那么坐在桂花树下,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第二天早上。”
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上,眯着眼睛看灰蒙蒙的天空。
“她死之前喊的是她二儿子的乳名。‘奎奎,奎奎,你救救我的命吧。’邻居都听见了,她二儿子也听见了。你猜她二儿子说什么?他说你赶紧走吧,这个月该去老大家了,你喊我也没用。”
铁锤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方琳靠在越野车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左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李卫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但烟始终没有点着。
沈若雪从医疗车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玄女序列的共情能力让她能感受到那个老太太临死前的绝望那种被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亲手推入深渊的绝望,比任何诡异的攻击都要痛。
陈博面无表情。
不是装出来的面无表情,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他听到了这个故事,理解了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能在脑子里清晰地构建出那个画面85岁的老人,在零度的寒冬里,坐在桂花树下,呼唤着儿子的乳名,儿子关上了门……
“那四个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有人问。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怎么样了?没怎么样。老太太死了,兄弟四个谁也不愿意管,尸体就在树下放着。四个儿子该吃吃,该喝喝,该过年过年。”
“凭什么?”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车队里的人有骂那四个儿子不是人,有说这世道人心都坏了,有人说要是搁在古代这种不孝子就该浸猪笼,还有人在抹眼泪。
男人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站在那里,叼着烟,看着路边的老太太,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麻木。
一种看多了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麻木。
“老哥,”李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个老太太……跟你什么关系?”
男人沉默了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她是我娘。”
车队再次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之前更沉重,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之前骂得最凶的那个大妈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说的那四个儿子……”李卫的声音更低了。
“老大是我,老二是我弟,老三是我弟,老四也是我弟。”解长莺的大儿子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我娘死的那天,我在邻村喝喜酒,她在我家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我没回来。”
“后来她去了老四家,老四没让她进门。又去了老二和老三家,老二没让她进门,老三也没让她进门。晚上她摔了一跤,躺在老二家门口喊‘奎奎救救我’,老二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老二出门送孩子,发现她还活着,把她扶到树下坐着,先去送孩子了。等他回来,人已经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你们想走就走吧。”解长莺的大儿子把烟掐灭,塞回口袋里,“这村子没什么东西,吃的早就没了,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往南走的路不好走,你们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