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前，北原苍介顺路去了一趟乔治期货交易公司，准备和罗蒙道别。
交易大厅里人流攒动，投资者的人数比前几天还多，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电视机里的战争时事新闻，然后时不时瞄一眼滚动屏上发生着变化的WTI原油期货价格。
今天的开盘价格是37.1米金每桶，仅仅一个上午，油价就跌到了36.5米金每桶！
而电视里，讽刺的是多国部队正逐渐侵入战场深处，伊军根本没有太大招架之力。
势如破竹般的进攻战况和狂跌不止的油价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时间做多的所有投资者都有种怀疑人生的感觉。
为什么？
技术性调整也不该在第二天开盘后继续保持这种离谱情况啊。
已经有人开始质疑期货价格是不是没有同步，大厅内有投资者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又一个电话，反复确认纽约交易所的真实情况，WTI原油期货是当下最稳定，最权威的原油类期货。
一般人口中所说的油价指的就是WTI原油期货的价格。
反复确认的结果自然和滚动屏上一致。
罗蒙杵在大厅里，双目失神，连北原苍介走来都忘记了上去打招呼。
他投入了的米金血本无归，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积蓄在油价的一次次下跌后化为乌有。
这种感觉糟透了。
而且他自己还是一个期货经理人！
“北原......”罗蒙一脸苦涩，“今天来有什么事情么？你的期货交易现在由露丝全权负责，抱歉，你、你应该能理解，我最近的状态有点糟，没法帮你精准操作交易。”
“嗯，我明白，你亏了多少？”北原苍介叹了口气，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不撞破头不死心。
他不是没有规劝过罗蒙，早在第一天油价下降时，他就建议罗蒙跟着自己买空。
可这太难了。
就好像你让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去推翻1+1=2这样的数学常识一样，越是和期货行业相关，越懂行的人，越难转变思维。
毕竟是要打破他们既定思维的东西，太难了。
“三百多万。”罗蒙捏着手里的烟盒，如今还在期货市场里的是他最后的积蓄，他坚信下午油价会上涨！
都打仗了，油价居然还跌了，那这些国家打仗的意义在哪里呢？
米国大张旗鼓进入中东海湾，不就是因为过高的原油价格让它们这些依赖油价的大国太苦恼，所以才找个借口介入，以此控制油价么？
现在油价跌了，那战争的意义在哪里呢？
旁观者清的北原苍介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米国除了要收割其他国家的韭菜外，还要收割自家长好的粗壮韭菜。
屁股决定了脑袋。
他们这些投资者身在局中，难以跳出来以国家政府的思维去考虑全盘的事情，而且他们还缺失最重要的一个信息苏联即将解体。
冷战之后，米国最大的对手已经不攻自破了，现在它们最大的危机反而来自国内。
金融风暴以米国为中心蔓延，国内苦不堪言，政府难承重负，和深陷泡沫经济，虚假繁荣昌盛的日本不同，米国的问题早就暴露，股市的暴动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它才会用海外游资戳破日本的股市房市泡沫，以收割国家韭菜来填补自己的空缺。
可惜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看不清这点，投资者们就只能以下层眼光来判断这次的海湾战争。
拍了拍肩膀，北原苍介知道再怎么和罗蒙解释也没用，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韭菜，还以为自己是收割者呢。
“罗蒙，今天晚上我就回国了，之后我会时常和你电话联系，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找不到我，可以先找维克多莉娅。”
交托好期货交易这边的事情后，北原苍介最后看了眼滚动屏，脸带笑意的离开了乔治期货交易公司。
当天晚上，订好了机票的北原苍介打了个电话给维克多莉娅，就带着几人从西雅图机场前往洛杉矶，再从洛杉矶中转回日本大阪。
这一次米国行的收获颇丰，随着海湾战争的一步步深化，日本国内局势和全球局势都会发生巨大变化，他需要早点回去继续处理自己没有弄干净的事务。
然后坐等收割。
次日下午两点，北原苍介一行人顺利抵达了大阪关西国际机场，不过他刻意和山田一马、井上桃分开了，井上桃一回国，北原苍介就让北原人力的职工们将她好好保护起来，免得节外生枝。
一路同乘飞机回国的日本商人也不少，他们有的在其他期货交易公司用高杠杆赌命，在一波震荡下什么都没了。
来时欢声笑语的飞机回来时一片寂静，格外诡异。
开车回中央区，北原苍介莫名感受到一股阴云逐渐笼罩上了大阪的上空，虽然市中心和平时一样繁华，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人们的脸色上也多了一丝阴霾。
回到支行不久，小林杏子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他的办公室，两人相拥在一起，北原苍介取出好多纸袋递给她，小林杏子满脸笑容，说着自己的近况。
她也在疯狂提升自己，为了能配上心爱的男人，小林杏子努力学习成长，还报了东大的成人班，偷偷顺利毕业，获取了金融系学士证书，她的下一步要考出证券相关的一系列证书，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苦修学霸了。
“对了，苍介，这几天一个叫尾上织姬的女孩来找过你几次，似乎很着急，可我没法联系到在米国的你，只能让她等一等了。”小林杏子抱着纸袋说道，“快点打电话给她吧~”
她脸上没有丝毫怀疑和嫉妒的情绪，这也是小林杏子大和抚子般温柔性情的体现，她就以北原苍介为天，不在意，也不关注他是不是还有其她女人。
她只做好自己。
北原苍介点头，拿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打给了尾上织姬。
“莫西莫西，我是北原苍介。”
“苍介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妈妈她向日本兴业银行贷了2400亿去买日本兴业银行的债券！”
北原苍介心中一凛，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第200章 我梭哈了，你们随意
在电话里安抚了尾上织姬，挂断电话后，北原苍介便立即拨通了大和田健次的电话。
突然接到北原苍介的电话，大和田健次颇感意外，听说他有要事和自己商量，犹豫了下后，大和田健次还是同意了北原苍介来分行直接找自己面谈的请求。
本来北原苍介只是支行长代理，要汇报工作先得找分行副行长，再不济，也得先和分行融资部部长通个气，这样越好几级直接找分行一把手的行为在日本职场非常不妥。
日本职场非常讲究序列尊卑，越级汇报的行为容易被直管上司记恨。
不过北原苍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一点如今是金融圈的共识，听说他还一个人跑去米国做空原油，现在圈子里还流传着东产の鬼才变成金融の蠢材的笑话，之前还认为他股市房市大赚一笔可能靠着一些个人能力的人也都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一致认为北原苍介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疯子。
处处和别人不一样，总行要做房贷，他不做；要他开放朱莉安娜东京项目的贷款，他不乐意；大家都在以贷还贷的清算呆账，他却直接和客户闹掰，还弄出一个民怨沸腾，令人诟病的还贷企划！
直到现在，由于河谷村事件和中央区支行大量呆账难以处理的问题，以及北原苍介那份可笑的还贷企划，整个大阪分行的呆账处理业务还处于泥沼中，始终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说实话，大和田健次都有点开始怀疑自己对北原苍介之前的看好判断了。
北原苍介先去了趟慧川料亭，随后一路开车到了大阪分行。
他提着公文包走进大楼，迎面而来的一群银行职员们见到他都是面容神色古怪，憋着笑和他打招呼“北原支行长好~”。
北原苍介和煦地点头一一回应，大概也知道他们这个表情的原因。
在他不算刻意的安排下，自己金融の蠢材的形象深入人心，在三和银行兑换出13.3亿米金砸进石油市场的行为更是被金融圈奉为经典笑柄。
旁观者们都是这个态度，那敌人们自然也都放松警惕了。
来到行长办公室外，敲门后得到了回应，他推门而入，随手关门。
“苍介，坐。”大和田健次正在头疼眼前的那叠呆账资料，他意有所指的说道，“苍介啊，到现在8月中旬，大阪分行的总呆账金额已经超过8000亿，这个数目可不小啊。总行董事会要求我们控制呆账金额，削减80%以上，让人头疼啊。”
他的面前堆着的账簿，第一份便是中央区支行的呆账处理结果，800亿呆账总金额现在清算完成的只有68亿，完成率只有8.5%，距离80%的目标遥遥无期。
而如今完成率最高的是大阪西区支行，完成率为38%。
因此分行的形式无比严峻。
“请大和田分行长放心，支行的呆账我会全部处理干净的。”北原苍介笑着回答，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了一份刚从尾上织姬那里取来的合同复印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这是？”大和田疑惑地拿起合同复印件。
北原苍介回答道：“这是尾上缝女士和日本兴业银行大阪分行签订的秘密贷款合同，以存款证明质押的方式个人贷款了2400亿。”
“存款证明质押贷款2400亿！还是以个人名义！”大和田健次也是从基层开始做起的银行职员，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有多恐怖。
整个中央区支行的呆账总金额也不过800亿。
尾上缝一个人就借了2400亿！
“存款证明是由东洋信用金库开出，有趣的是，这家信用金库的总存款金额不过3000亿，尾上缝女士一个人就占了他们总存款的80%？”北原苍介的笑声里充满着讥讽，“大和田分行长，日兴是一家长期信用银行，按照银行业规定，它们只能和大型企业客户进行业务往来，居然仅凭一张不知真假的存款证明就贷给了个人2400亿的巨款！”
“这确实问题很大，不过和我们东产的关系不大吧。”大和田健次皱眉，合同上有黑泽洋的签字，那可是日兴总行长，听说他在准备今年的众议院选举，打算从金融业进入政坛。
这种人物不是现在的他能招惹的。
即便这笔贷款有问题，大和田健次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跑去日银和大藏省告状吧？
他愈发疑惑。
尾上缝不是和北原苍介一个阵营么？他为什么突然找上自己揭发这种事情？
“分行长阁下，尾上缝女士在我们东产有600亿贷款，这笔钱是伊藤万常务亲自审批，挂靠在了他分属的名古屋分行下。”北原苍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从已知的消息看，尾上缝女士的贷款总额远不止这些，另外还有二十余家银行和金融机构发放了大量贷款给她，那些钱去向不明，我打听了一下，倒是得到一个有趣的猜测。说是这么多钱经由尾上缝的手去到了黑泽洋行长的口袋里，黑泽洋行长马上要竞选众议院议员，急需要金融业的业绩，也需要大量竞选资金......”
大和田健次眉头一挑，他的级别还不够，自身也不喜欢玩那种投资游戏，他更喜欢银行里的权力游戏，因此没参与到海湾战争石油战，也没介入朱莉安娜东京项目。
他一直一心扑在银行上，但不代表他不清楚周围人和周围变化的事件。
黑泽洋背后的支持者是竹下登，他深度参与了竹下家族的利益盘子，这么多钱流进他手里，最后的去向不言而喻啊。
“如果海湾战争的结果，并不如大家的预料，那么连锁反应下，尾上缝还不出贷款是百分百事件。”北原苍介直入主题，“这样一来，作为这笔业务最终负责人的伊藤万常务难辞其咎，我想那个时候，这份资料对您会有所帮助。”
聪明人之间的话不用说的太过明白。
大和田健次和伊藤万三郎在浅野直人事件上就起了嫌隙，他没能如愿跳过执行董事一职直接进入董事会担任董事，而是被困在大阪分行收拾烂摊子，背后就有伊藤万三郎的影子在作祟。
这个把柄在关键时刻，确实能起一锤定音的作用！
虽然大和田健次不认为海湾战争能有什么意外，但是只要有这个合同在，伊藤万三郎的贷款审查问题逃脱不了，这样大的问题客户带出的连锁反应够他喝一壶了。
至于尾上缝能不能还上600亿，从未在大和田健次的考虑范围内。
他只是非常疑惑，这件事，对北原苍介有什么好处呢？
除了恶心伊藤万三郎外，尾上缝出事，和她深度合作参与了朱莉安娜东京项目的北原苍介就能逃得了干系？
也许是他知道事已至此，没能和尾上缝达成一致，现在想来找靠山了？
北原苍介先前那所谓的“失智”操作，将尾上缝这笔业务直接上供给伊藤万三郎，一下子得罪了他和进取派领袖源内谦两个大佬。
现在事情发生变化，源内谦那边指望不上，就希望从自己这里突破？
大和田健次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收下了这份合同：“嗯，苍介，这件事我会记得你的情谊。不过呆账处理方面，你也不能松懈啊。”
“当然。”北原苍介也回以了笑容，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在纳投名状吧，其实他只是想借刀杀人而已。
尾上缝出事了又如何？
她的钱根本没进项目。
至于那个烂尾项目的投资，明明是北野物流的杰作，滨中太郎的出资，我北原苍介只是白拿利润而已，其他关我屁事？
“分行长，这份资料，请务必不要说是我这里提供的。”北原苍介补充了一句，显得小心翼翼，似乎在担心什么。
大和田健次大笑：“当然，放心吧。对了，苍介，岸本副行长年纪大了，今年就要荣退，你有没有想要动一动？”
北原苍介挑眉，大阪分行的副行长之位么？
他确实有点心动。
可那时候，大和田健次也离开了大阪吧，他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当二把手，不是很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