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不断奏响。
一直站在一旁的金城秀一郎同样虔诚地聆听钟声，偷偷许愿。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默然看着这一切的北原苍介一人。
飞雪越来越大，铺满了凉亭的地面。
过了六十下后，金城现一有些体力不支，但神情依然坚毅，在奋力敲击着大钟，为底下的人们去除污秽，清扫晦气。
等到第八十八下时，金城现一忽然大喝一声，转头看向北原苍介：“苍介，你来！”
他的话音落下，双手便离开了木槌，站在一旁的北原苍介只要顺势接过，就可以无缝衔接，接替他担任撞钟人，完成1991年新开始的这二十下钟声。
但北原苍介没有动。
木槌摇晃了下，轻轻触碰了下还在嗡嗡嗡抖动的大钟，发出了最后一下微弱，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钟鸣。
金城现一看着北原苍介，脸色通红，因为不断撞钟，他的身体有热气升腾而起，仿佛弥漫开的雾气。
两人对视了许久，没有听到钟声，金城秀一郎陡然睁开眼睛，疑惑看向北原苍介。
没有人说话。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暂时停止，直到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记忆里熟悉的钟声依然没有响起，人们才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情，纷纷抬头朝凉亭看去。
千野凛她们也是踮脚张望，十分担忧被金城秀一郎带过去的北原苍介。
依稀能看到三道人影，但雪太大了，看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广场开始骚乱，民众们疑惑、不安、愤怒，过了一阵，开始有人咒骂，低声谩骂，随后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南禅寺。
也有人不满，想要讨一个说法，同样不明就里的僧人们也只能用套话搪塞他们，所幸新年第一天，他们不至于在这里闹事。
凉亭上。
北原苍介依旧在和金城现一对视，过了一会儿，他笑着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太遗憾了，没能在京都的第一年听到完满的一百零八下钟声，希望明年有机会听到吧。”
“明年，秀一郎会接替我。”金城现一看着他，最后深深叹了口气，“月池会长那边，我会尽力帮你说情。”
“谢谢金城叔叔。”北原苍介微微欠身，朝着凉亭下走去，当他的身影淹没在雪花中，金城现一忽然转身看向儿子。
“秀一郎，你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但没想到，你的眼光比我们这些糟老头子都准，你说他绝对不会妥协，我却不相信，北原苍介啊......不愧是人中之龙！”
“他们都会输的，父亲大人。北原苍介，他的强大连我都能感受得到，他能被凛选中，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311章 二五仔首相
1991年1月3日。
日益严重的银行重建问题将日本的金融风暴推到了最顶峰，东产投入的100兆并没有如预期所料挽救“住专”和兵库银行，亏空的公共资金令人崩溃，大藏省和日银都没钱了，下一步该做什么，谁该来承担挽救金融经济的责任，无人知晓，也没人敢在这个风尖浪口上站出来担责。
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首相细川护熙被国会传唤，在被重组前，那些已经知道自己地位不保的议员们开始大肆攻击这位刚上任几天的新首相，斥责他不敢出来担责，没有确切的方案解决掉当前最大的两个难题。
面对国会议员们的诘难，细川护熙一扫往常的和气，面色狰狞，与他们针锋相对。
僵持不下之际，竹下派的一名议员起身说起了一个新出现的问题日本信托银行的金融危机。
日本信托银行是日本当下最大的信托银行，也是这类银行的龙头，但其因为之前的房地产过度融资导致后续经营不善，如今即便动用存款保险弥补损失，都难以彻底掩盖那些漏洞，不得不启动破产计划。
而银行局这边坚决制止日本信托银行的破产，如果它也倒闭了，那整个信托金融机构体系都会崩塌。
银行局这边的处理方式是希望和日本信托银行关系最密切，且资金还比较充裕的东京产业银行出资挽救它，当然，要说动东产出手，就必须向三菱财团示弱，用“请求”的语气低声下气恳求，才有一定机会得到资金。
针对这件事，这名国会议员斥责现在的财务省大臣羽田孜毫无作为，同时将黑锅又丢给了细川护熙，说他这个首相徒有虚名，连三菱财团都不能撼动。
细川护熙有着和他和善外表完全不一样的凶狠一面，他不赞同请求东产出手，很大一个原因是东产提出要他们的资金，就必须让日本信托银行将经营权让渡，以合并的方式进入到东产体系里！
这是变相的吞并。
即便日本信托银行因此得以生存下来，它最后也只能成为动产的附庸，再无曾经的自主权。
大银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侵吞其他银行壮大自身，一旦他们的体量能接近或者达到日银的水准，那么日银的地位就将不保！
而货币被财团旗下的都市银行掌控后，那么国家经济命脉就彻底失去了自主权，政府和财政机关将形同虚设，会任由财团摆布。
现在财团不敢明目张胆横着走，就是因为他们在二战后被打散，各自的体量已经不足以独霸一方，而且大藏省管辖着他们的命脉银行，上面还有米国人控制的特搜部虎视眈眈。
要是开了日本信托银行这个口子，那就彻底完蛋了。
“东产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是‘要承担责任的一方’。考虑到目前为止的事情原委，东产难道不应该说‘我会负责处理’吗？没有理由让我们请求他们去帮助日本信托银行！简直可笑！”
“而且，根据绝密情报显示，东产正在秘密推进着和东京对外银行的合并之事，如果在此期间使用存款保险先接管破产的日本信托银行，然后在让东产得到其经营权，就意味着东产可以没有任何付出就介入到此前被禁止入内的‘信托业务’，诸位可别忘了，‘信托业务’可是东京对外银行的主营业务之一！”
细川护熙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有了这层铺垫，东产在和东京对外银行的谈判上就能拥有更多的筹码，要是让它成功拿到主动权，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么？我来告诉你们会发生什么！”
“本就在银行业虎踞一方的东产将成为更大的怪物，这个怪物的权力会大得恐怖，到时候所谓的新成立的金融厅能管得住他们么？”
细川护熙的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不过他的出发点还是为了自己，他自认为首相就该大于那些财团，之前地位不高，他忍气吞声，现在有了权力和地位，他凭什么向财团低头？
“身为国民首相，我绝不会纵容这些财团无法无天，该是他们的责任，谁也不能逃！”
看着电视上慷慨激昂，激情演说的细川护熙，北原苍介不断冷笑，这个家伙果然是天生的二五仔，原来是自民党里最舔宫泽喜一的人，后来有了翻身机会，就往死里打原主人。
为了能成功撂倒宫泽喜一，他不惜联手三井财团和自己，然后将日本金融推到悬崖边上，现在又装成一副为国为民，和财团势不两立的样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细川护熙要整三菱财团他也能理解，三菱财团曾是宫泽喜一的铁杆支持者，现在又因为100兆企划虎落平阳，他不趁这个机会落井下石，还等什么时候？
至于东产和日本信托银行的问题，他早就从总行董事会那里听说了，还有东产和东京对外银行的合并项目也在秘密进行，这件事是父亲偷偷透露给他的。
北原苍介只是有点惊讶，本来将发生在96年后的合并事件竟然提早了这么多，在他的强力干涉下，蝴蝶效应确实可怕。
就是不知道今年年底要爆发的苏联解体问题会不会也被提前，他现在做的那么多准备都是为了能在毛熊完蛋时去分一杯羹，如果没能赶上这班车，那就太糟糕了。
日本国内的形势变成这样，意味着金融业将彻底萎缩，他的北原投资不担心出现融资问题和经营问题，但也很难再靠国内的资本迅速累积到财团的体量。
他需要外面的热钱来刺激北原投资的继续壮大。
苏联解体当然是最好的催化剂。
看完这次的国会新闻，北原苍介起身，正好看到朝他走来的酒井美惠子。
后者现在成了人事部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心中明白这些都是北原苍介所赐，对他的倾慕之情也愈发浓厚。
当然，酒井美惠子不像加藤美子那样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自己能和这种大人物搭上边，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北原苍介的关系不过是利益共同体，他甚至可以随时踢自己下船，因此酒井美惠子对北原苍介越来越恭敬，也越来越守规矩。
“北原副行长，董事会传唤您过去。”她笑着说道，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第312章 收割之日
东京产业银行东京总行大楼，三十六层，大会议室。
一模一样的会场，一模一样的气氛，在场的人却已经换了一小批，而当初坐在会社派骨干位置的伊藤万三郎也远赴中东，曾经一左一右夹击着总行长白川孝的平岩敬一和源内谦，此刻耷拉着脑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北原苍介一走进会场就看到了一双火热而充满恨意的眼睛。
竹下信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坐在他对面的是器宇轩昂，一脸笑容的大和田健次，而在大和田健次的下面一位，就是北原苍介的父亲北原正雄！
他一步步走向前面，周围的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种气度和眼神太过吓人，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段位，和最前方的那个老者相仿。
北原苍介的眼神也只看着正前方的白川孝，两人对视了许久，各自都想到了上一次见面的情形。
白川孝告诉他，银行职员最重要的能力是看人！
他将小林杏子提升到大阪支行副行长的职务上，又让北原苍介去京都放手一搏，赌得就是他那毒辣而精准的看人眼光。
东产内部势力交错复杂，即便是他这位总行长，也无法改变那些派系斗争和各自为政的局面，唯一能做的便是调控大方向，不让东产的走势出错。
然而这一次，东产还是走到了偏路上。
100兆资金打水漂，意味着东产将家底都快败干净了！
北原苍介不知道白川孝为什么最终会认同这份企划，是出于私心，希望源内谦和平岩敬一就此倒台，还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阻止企划推行？
他不知道。
但他终于明白，在偌大的东产，真正可怕的不是大权掌握在手，风光无限的进取派领袖源内谦，也不是一向平稳发育，突然张嘴露出獠牙的会社派领袖平岩敬一，而是这位始终安稳如山，不动明王般的保守派领袖，总行长白川孝！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他们之间的合作无人知晓，十分隐秘，其中涉及了许多东产与北原投资的纠葛，也暗暗影响到了整个东产的大格局变化。
此时此刻，他们都知道，收割战场的时候到了！
“京都分行副行长北原苍介，请开始你的报告。”白川孝沉声说道，气息绵长有力，面色充满红光。
北原苍介照例开始进行京都分行的业绩报告，他本就是临危受命跑去京都分行处理盘子问题，现在京都分行虽然死了一个融资部长，被抓走了一个分行长，但是根本性问题却已经被解决了。
他将整个分行和下属的支行往正确的方向引导，在四大会社被爆出问题时，京都分行没有及时止损而损失惨重，但在后续的问题上，由北原苍介主导了分行的决策后，成功避开了50兆和100兆两次大坑，反而成了此次受损最少的分行，着实令人惊叹。
毕竟要下定决心忤逆总行和政府的命令，得有足够大的勇气和毅力，还要下属们的高度配合才行，整个东产，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就只有北原苍介。
不过北原苍介还有一个令人特别惧怕的东西。
从系长到课长到支行长代理到副行长，一路走来，他去哪里，哪里就不太平，上司往往都会出事，在东产，北原苍介除了先前的大阪の狼的称谓外，又多了一个上司の杀手的外号。
听完他的汇报，董事会全场默然，再没有人敢公开质疑他的能力和决策。
“北原副行长去京都才多久？为什么京都分行存在了这么久，陶太郎担任了分行长那么多年，这些问题都得不到反馈和解决？我们东产那么大的体量，有多少家分行，多少家支行？”白川孝狠狠瞪着下面的众人，猛地拍桌，
“100兆！你们告诉我，东产有几个100兆？现在财务省告诉我们，这100兆大概率回不来了，而且他们还否决了我们申请获取日本信托银行经营权的企划，说要我们先协助解决‘住专’和兵库重建的问题，再进行日本信托银行的业务处理！”
“你们明白了现在东产的处境么？！我们还要继续出资，让政府再去填那些填不完的漏洞，在这之后，我们才可能接手一个不完整的日本信托银行！”
白川孝气喘吁吁，不知道多少年，他没有这么发火过了。
日本信托银行的接手意味着东产是否能够介入信托业务，这对和东京对外银行的合并谈判太重要了！
可现在，就因为那100兆的愚蠢事情，被卡住了，彻底卡死了！
他在东产已经到头了，现在连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要更进一步，就得在三菱财团的金曜会上得到最大的权力，力压三菱重工和三菱商事！
等到那个时候，他心中更大的野望才有机会实现。
现在千野家确实有点尴尬，可三菱商事依旧虎视眈眈，三巨头里，这一系列事情后，受伤最浅的反而是一直没有参与太多金融银行业纠纷的三菱商事。
三菱重工与东产是五十步笑百步，兄弟两个半斤八两。
白川孝的火气就来源于此。
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
白川孝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那份资料猛地按住，以最有力和洪亮的声音说道：“针对此前的一系列事件，我将启用总行长特殊权限，进行一次比较大的人事变动，这份人事变动申请表会以最快速度从董事会发出，下达到最底层的小微支行和营业网点。”
听到有新的人事调动，他们纷纷抬头看向白川孝。
总行长特殊权限，一次任期只能使用一次，有绝对施行权，不过一般都不会被动用，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总行长才可能动用这个权力。
白川孝担任东产总行长以来，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权力。
“......任命东产大阪中央区支行副行长小林杏子为东产大阪西区支行支行长......”
这一份人事调动最低从课长开始，一路上升，十分详尽，全部是北原苍介系的骨干成员得到了升迁。
北原苍介抬头，这可是一份大礼啊。
第313章 背后一把刀，当面一颗糖
“任命北原正雄为大阪分行行长兼董事会董事、任命竹下信为东京总行常务、任命大和田健次为东产总行专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