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在正式开会研究之前,廖公分别找了文化部门、电影局、中影以及汪洋问话,对眼下电影产业有了具体了解,今天叫陈奇来也是问话。
“那天你说了不少,今天我们关起门私下聊聊。
我找了很多人,他们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或为自己叫屈,或指责别人垄断,但归根结底都指向一个问题,国内电影体制隐患颇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呃,您是希望我直言不讳?”
“当然了,尽管讲!”
“那好……我的看法就是,电影体制隐患虽多,但现在谈改革都是刮痧疗法,无法深入。”
“哦?这个说法倒是新奇。”廖公笑道。
“就拿他们争的发行权来说,表面上是制片厂和中影在争,但真正渔翁得利,闷声发财的是谁呢?是地方的各级电影公司。
中影顶多赚个发行费,电影公司赚的可是票房。
他们将各省、市、县视为自留地,壁垒严重,严防死守,互不分享。
我们没有全国性的大院线,没有严格的监管系统,没有科学合理的售票模式和票房统计,一部片赚多少钱,他们想怎么报就怎么报,查都没法查。
所以我觉得真正的难题,不仅是打破中影对发行的垄断,更是打破地方电影公司对市场的垄断,那可是拥有50万职工的一个体系,谁动了他们蛋糕,他们敢拼命。
这么说吧,哪怕您现在给我国内发行权,让我去搞分账,我都不搞,没那个条件!”
80年代,国内连一个正经的票房统计模式都没有,数据全是模糊的,大概的,一部片究竟挣了多少,谁特娘也不清楚。
总说《少林寺》过亿过亿,其实没有实证的。
所以汪洋和那些制片厂跟中影闹,陈奇从来不搅合,这是他们的时代局限性。如果真闹成了,给制片厂发行权,不超两年,还得灰溜溜的把权力交回。
因为他们会发现,让自己去面对电影公司,还不如去面对中影呢……
那什么时候能彻底改革呢?90年代中期,国产片票房烂到泥坑里,电影院纷纷倒闭,电影公司开不出工资,那时候就能改了。
改革无法一蹴而就,陈奇的目标也不是国内发行。
廖公沉吟半晌,也想到了这点,道:“所以瞄准了海外?”
“对!”
“你想去香港发展?”
“不能说发展,这个问题很复杂……”
陈奇顿了顿,认真道:“香港电影比大陆发达,这是客观事实,但我们不能因为别人发达,就去盲目追求。
他们的娱乐文化肯定比我们丰富,但绝不能让他们凌驾于大陆之上,无论从资源丰度、文化厚度、人才储备,他们其实没那个条件,造成他们娱乐繁荣的原因是很偶然的。
我们不是要帮香港发展影视业,而是借助香港让我们的影视业发展。
如果问我个人的意思,我觉得要加强与左派的合作,营造一个更宽松的创作环境,给予通行便利,给予海外发行政策,让两地电影人得以施展。
要把香港当成我们的实验田,当成我们赚商业票房、提升影响力的一个平台,我们的一个国际中转站,一个对外输出的渠道,去海外,赚美刀!
先外后内,用外部带动内部,以期尽早革新!”
“……”
廖公眉毛一挑,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他听出了一种强烈的攻击性,无论对内对外。他起初觉得陈奇站在北影厂一方,此刻发觉,这小子连北影厂都想革新。
陈奇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胆大至极!
廖公反倒笑了起来,改革试点,不怕大胆,就怕畏畏缩缩,否则试点有何意义?
国内电影体系就是船大难掉头,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奇只有一个人,完全可以给他开个口子,看看他会搞出什么东西来。
这就叫特事特办!
当然他现在不能说什么,具体章程还要研究,笑道:“看来老年人是要与年轻人多聊天,你的观点很有意思,好了,今天就到这吧……”
说着,廖公叫人开着小汽车,专门把陈奇送了回去。
陈奇在车上琢磨,自己该讲的都讲了,在电影体制开口子很难,在大佬眼里小事一桩,就看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来实施了。
…………
隔天。
文化部的会议室。
文化部、电影局、中影、北影厂、市里的外事部门,五家单位齐聚,廖公代表港澳办亲自出席,同时也是协调者,这种场合必须有个德高望重的大佬坐镇。
“廖公!”
“廖公!”
“好好,我今天请大家来开个会,内容想必你们都清楚,有别的事情你们先谈,谈完了我再讲。”
“……”
安静了几秒钟,中影代表开口,这已经不是宋林明了,换了一个人,他道:“我去了几次北影厂,都被挡住了。
按照惯例,《太极》应报给中影,由中影组织看片会,向各省电影公司销售拷贝。之前的矛盾已经过去了,今天也不聊此事有无违规,我只想与汪厂长谈谈《太极》在国内发行的事情。”
“那肯定由我们来发行,你们对外一团糟,对内谁晓得怎么回事?”
汪洋又沉浸在与中影的斗争中,并且很兴奋,因为他一直以来争的就是国内发行权。
这次中影代表没有动怒,没有吵架,他们发现自己的面子里子已经被扒光了,剩下的竟然是公司生存问题,这可是天大的事。
人被逼急了,是有胆子的。
只见他慢吞吞的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全体职工的联名信。
中影是一家发行公司,犯的错误我们认,但如果把发行权也拿走了,那中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不如自己向中央请愿,直接把中影撤掉算了!”
(了……)
第181章 特事特办
嗯?
汪洋听对方这样讲,不禁一愣,他跟中影闹的凶,也只是要发行权,没想过让对方消失,傻子都知道不可能嘛!但气势不能弱,拍桌子道:“撤掉就撤掉!你们自己说的,可别反悔!”
“我们是自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自己请愿!”
中影代表却像破罐破摔,摆烂了摆烂了。
双方你来我往辩了一会,文化部领导及时制止:“好了好了,当着廖公的面像什么样子?不怕叫人笑话,这是我们内部事,不要拿到今天来讲。”
领导就更理智了。
中影是厅级单位,几十年掌握发行大权,那是说撤就撤的么?得中央批准才行啊。
而且真把中影撤掉了,留下的烂摊子怎么办?原职工怎么安排,发行权交给谁?交给各制片厂?那就不叫改革试点了,那叫大刀阔斧的往前莽……后面还写什么啊,啊呸,后续谁担得起责?
领导维护秩序,问:“还有别的事情么?”
见四下无声,便道:“那好,进入今日会议的正题,廖公?”
“……”
廖公点了下头,富态的身子往前挪了挪,开口道:“我这段时间听取各方意见,加上我自己的观点,简单说一说。
中影此次虽有过错,但总体上还是起到积极作用的,国内电影体系完整,运行数十年,不宜妄动。但中影在海外的表现着实需要检讨,听说有句玩笑话在行业内已经传开了?”
他看向文化部领导,领导尴尬道:“对,就是那个‘你们做了几十年电影不如一个卖大碗茶的’!”
“哈哈!虽是玩笑话,也说明了一些问题啊!”
廖公敲敲桌子,道:“我看了们的成绩,3年一共创汇200多万美金,平均每部片才卖几千块钱,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部电影。
当然,今天不是批判大会,但既然自己能力不足,就要给别人机会。
《太极》在海外表现优异,汪洋同志和傅奇同志一致肯定了陈奇的能力,正值国家变革之际,就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给年轻人展现的舞台。”
廖公顿了顿,扫视一圈,继续道:“首先,我代表侨办、港澳办支持国内电影事业向外发展,与香港公司,与海外市场,建立更密切的合作关系。
美国有80多万华侨,全世界有2000多万,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也是电影出海的潜在观众群。要把他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来支持中国电影。
既然陈奇同志取得了一次成功的经验,不妨看看他后续还能做出什么成绩,要大方向管理,小方向放宽,总体上约束,具体上开放。
比如在通行方面,香港左派公司往返大陆一向比较自由,但大陆去香港就非常麻烦了,出国更麻烦,最好能给一些人简化流程,便宜行事。”
他没有长篇大论,简要提了提,便道:“你们研究个章程出来吧,我还有个会,先告辞了。”
众人恭送廖公,一时间,内心暗潮汹涌。
按照职权范围,廖公管不到这块,但他能来做协调人,已经说明大佬们的意思。廖公表达的很清楚:第一,要给陈奇拍摄权;第二,要给他海外发行权;第三,要他加强与香港方面的联系。
而上头把他当成试点,宜小不宜大,仅针对个人,不针对群体。
此乃皇权特许,电影界的魏忠贤,文艺界的九千岁!
这会电影系统不归广电,归文化部管,最后还得落到文化部头上,领导无所谓,陈奇失败了,自己不用担责,陈奇成功了,自己也有功劳。
“根据廖公的意见,我们研究研究吧!”
有了明确的指导意见,具体研究就方便了。
两个思路,一个是搞事业单位,一个是搞公司,最后决定搞一家公司,更灵活一点。
不要觉得这时候国内没有公司的概念,民国时期就有了,只不过都是国企。直到1984年,大连光彩实业有限公司拿到了第一张私营牌照,是做彩色照相业务的。
这个公司当时惊动了最高领导层,国务院特批的,没错,要国务院特批。
性质跟陈奇一样,也是“试点”。
大规模出现民营公司潮,那得等到90年代初了。
汪洋热情又涌上来,据理力争,务必要让北影厂参与进去。他全力支持陈奇,不等于放弃厂里的利益,那样就成圣人了。
因为要给陈奇拍摄权,但不可能给他单开一家制片厂,还得跟制片厂配合,只是会把他的话语权提升,让他自己主导一部电影。
跟着又是公司职能、所属单位、财务、利润分配等等,讨论出一个章程,报给廖公,又修改研究云云,不再赘述。
…………
中午。
筒子楼有些安静,该工作的工作,该吃食堂的吃食堂,龚雪却在走廊忙活,做了一盘清炒肉,一个白菜炖土豆,用大碗盛着,小心翼翼的端进屋子。
陈奇大大咧咧的躺在她床上,随手翻着一本书,道:“菜做好了?把饭给老爷盛上来!”
“就凭这声老爷,你就要被抓去挨批!”
龚雪白了他一眼,盛了两碗饭放在小桌子上,自己坐矮凳,让他坐沙发。陈奇滚下来,看了看,笑道:“说起来我第一次吃你亲手做的饭,没放糖吧?”
“你猜呢!”
“那就是没放,我想不出白菜炖土豆放糖该怎么吃?”
陈奇尝了几口,认真品评:“土豆炖的时间刚好,白菜也软烂,就是酱油放的略多,味道还是挺好吃的,能下饭……你在这怎么样,住得惯么?”
“挺好的,收拾干净比招待所舒服,就是晚上偶尔……”
她羞涩的摇摇头,没继续说,一个劲给他夹菜,道:“以后你不爱吃食堂,就来我这吃,以前在部队没条件,其实我喜欢下厨的。”
“你擅长的肯定是南方菜啊,我吃不太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