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黄金时代 第229节

  男主母亲就是大反派,软硬兼施的抢孩子。

  “东东留在你这里,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你供得起他读书么,你能给他好前程么?让他跟着我们,我们会送他去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

  秋霞没文化,大字不识一个,不想让孩子像自己这样,觉得有道理,但自然十分舍不得。

  就在她纠结之时,一天晚上,东东生了病,发起了高烧。家里请不起好大夫,只能找赤脚医生,开了服药,烧一直没退。

  那个年代的人迷信。

  秋霞只得去求神,大晚上跑出去,从家门口一步一个头,磕到庙里。

  “珍珠娘娘,求您救救我孩子!”

  珍珠娘娘是潮汕地区拜的神仙,专门护婴保童的。

  深夜里,雾气氤氲,朦胧的灯光笼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她从家门口出来,无比虔诚的,伏身,磕头,祷告,又站起,向前走一步,再度伏身……

  仿佛每走一步,东东的希望就增添一分。

  到了庙宇下面,更是迈上台阶,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爬。她额头磕出了血,衣衫满是泥尘,面容憔悴却圣洁如菩萨。

  “珍珠娘娘,求您救救我孩子!”

  “珍珠娘娘,求您救救我孩子!”

  “呜!”

  郑淑芳忍了许久,此刻终于鼻子一酸,仿佛生理本能一般,再也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她还不好意思,拼命压抑着声音,谁知四周的哭泣声接连响起,转而连成一片,再看旁边,自己的儿子竟然也是眼泪汪汪。

  开天辟地的第一部苦情戏,以强大的感染力冲刷着纯真的观众们。

  谁见识过这种路数?

  很幸运,东东最终无碍,醒了过来。

  这是一次缘由,还有一次,东东被其他的小孩欺负,骂他是没有爹的野种,于是跟人打架。

  秋霞了解实情后,下定决心把孩子送到林家。

  母子分别,自然又是哭天抹泪,赚取眼泪。

  东东到了林家,果然过上了好日子,穿上了小西装、小皮鞋,吃的是鱼肉糕点,念的是西式学校。小演员方超表现出色,将情绪拿捏的十分到位。

  他离开母亲,并不开心,始终想念着。

  终于有一天,他偷偷跑了回来。

  “东东!”

  “妈妈!”

  秋霞见了他,惊喜万分,母子相拥而泣。

第315章 都给我哭!

  “妈妈,我在学校学了一首歌,我没有给爸爸奶奶唱过,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于是乎,东东退后了几步,像模像样的站定,还鞠了个躬,跟着比划着小手,一边做动作,一边开口唱: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回响在银幕里,龚雪演技大爆发,满眼慈爱的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角却含着笑,又欣慰又酸楚。

  这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原唱正是萧芳芳,出自50年代的一部片。

  绝大部分内地观众,都是第一次听,歌词简单,旋律琅琅上口,关键包含着一股浓厚的母爱情感,一听就上了头。

  然而欢乐的时光短暂。

  林家人很快找了过来,又把孩子带走了。

  大背景是1949年,我党在战场上节节胜利,老蒋溃败,很多人开始考虑后路。林家是经商的,研究一番,决定举家搬去香港。

  不想被东东听到了。

  小孩子十分聪明,知道一去香港,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便第二次跑回了家。

  “你又偷跑回来了?”

  “妈,我好想你!”

  “东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跑回来,爷爷奶奶爸爸都会着急,万一你在外面出了事,让我怎么交代?”

  “呜呜呜……可是我好想你,我想跟妈妈在一起……呜呜呜!”

  秋霞认为孩子跟着爸爸会好,便狠心送了回去。

  东东不想去香港,又不敢回家,生怕妈妈不要自己,便再度溜走了,这下闯了祸,两家人谁也找不到,孩子失踪了。

  秋霞发了疯似的寻找,最后灵光一现,在珍珠娘娘庙找到了东东。

  林家人也赶来,要把孩子带走,秋霞连遭打击,这时候精神问题已经有些预兆,拼了命的护着。

  “东东!东东!”

  “妈妈!”

  秋霞被人拉着,被拽着,被撕扯着,东东则在父亲怀里挣扎:“我不要去香港!我不要去香港!我见不到妈妈了!”

  他哭喊着,无济于事,又比划着小手,边哭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呜呜呜……呜呜……”

  这一幕,全场落泪,哭声连成一片。

  郑淑芳都有点抽抽了,情难自已,用手绢捂着鼻子,满脸都是泪水,忽觉胳膊一沉,却是儿子抱住了自己,她也紧紧搂住儿子,母子感情从未如此深刻。

  还有没带手绢的,用袖子随便一抹,鼻涕眼泪全是。

  无论大人小孩,仿佛中了苦情咒,毫无保留的宣泄着情绪,特别是结了婚生了娃的女同志,根本控制不住,情感共鸣直接拉满。

  苦情戏的最大受众就是中老年女性,这是天然决定的。

  “东东!”

  秋霞终于挣脱出来,跑去追赶,谁知失了足,从珍珠娘娘庙的台阶上一直滚落下来。

  “妈妈!!!”

  孩子叫的撕心裂肺,还给了个慢镜头,龚雪自然不能自己滚,是替身滚落在地,一仰身,又露出她的脸,头上鲜血淋漓,昏了过去。

  “快把孩子带走!”

  男主母亲总算还有点底线,补了一句:“送她去医院!”

  自此,母子二人彻底分离。

  镜头一转,医院里,秋霞醒了过来。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问。

  “……”

  秋霞缓缓睁开眼,眼神愣怔,一声不吭,她用一种很奇特的角度抬头看对方,眼睛从愣怔慢慢变得散乱,露出一抹痴痴的笑容。

  “东东……乖东东,妈妈带你回家……”

  “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妈妈给你买玩具,妈妈也送你上学……”

  她疯了。

  “苦命的人啊!”

  郑淑芳也终于喊了出来,看电影看到情感崩溃,前后左右更是一声一声的“可怜啊”“哎呦”“当妈的啊都这样”……

  林家到底去了香港。

  二十多年过去,到了70年代末,东东长大成人,去美国留学,适逢大陆改革开放,欢迎华侨回归。

  他回到了故乡,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一个疯女人。

  女人瘫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神呆滞,歪着头,身体蜷缩着,苍白又憔悴。

  “她儿子丢了,就变成这样子,疯了几十年,以前时好时坏的,现在越来越严重,成天抱着个玩具,谁拿就打谁,唉……”

  “……”

  东东从后面慢慢靠近,没见到正脸,直觉却肯定那是自己的妈妈。

  “妈!”

  “我是东东!我是东东!”

  “唔!唔!走开走开,你不是我儿子,走开走开……”

  秋霞抱着一个破烂布偶,已经认不出他来,双手乱扑,推他,打他。

  东东蹲下身,如同小时候一般比划着,在影片里第三次唱起了那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

  秋霞身子一怔,慢慢转过头,疑惑的打量着他,本能的跟着轻唱。

  唱着唱着,也跟着比划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只这首歌回荡:“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秋霞的眼睛逐渐变得有神,手开始颤抖,期盼又害怕的碰了碰儿子的脸,轻轻摩挲着,终于清醒了过来。

  “妈!”

  “东东!”

  90分钟的片长,从秋霞一步一磕头求神开始,几乎每一刻都在收割着观众的眼泪。提前了数年的苦情大戏,依旧验证着它的时代魅力。

  因为这无关政治,无关伤痕,无关任何争议的敏感的东西。

  它是实实在在,最简单的母爱。

  全片结束,滚出演职员名单,灯光依旧暗着,在陈奇的指挥下,一行人摸黑走了出来,然后灯光啪的亮起。

  观众愕然发现,前面多了几个人,细看之下,愕然变成了惊喜,惊喜又与方才的剧烈情绪交融,哗的一下仿佛洪水浪涛般奔涌而出。

  直直的冲向一个人,席卷其中,不可自拔。

  “哎呦,你说你怎么那么可怜啊!”

  “秋霞啊!”

  “你可太不容易了!”

  这年头观众是单纯的,更有那些老大娘,找回了当年看《白毛女》恨不得痛打黄世仁,把喜儿认做女儿的状态,直接从座位站起来,就要往前奔。

  龚雪下意识往后缩,陈奇连忙挡在身前,道:“拦住!拦住!”

  “千万别让热情的群众冲昏了头脑!”

  电影院的职工也是第一次经历,手忙脚乱的把老大娘挡住,陈奇拿着麦克风客串主持人,这时候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要让观众抽离出来。

  “观众朋友们好,今天我们的导演、演员特意赶来与大家见面!”

首节上一节229/896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