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能会悲痛,可能会绝望,可能会麻木,会暴躁,会扭曲……当然,也可能会积极乐观的面对,我选择了后者!”
“幸好你选择了后者,否则我们就看不到这部精彩的作品了!”
哈德尔点头微笑,随后道:“OK!下面还有一个环节,剧组特意邀请了九位与集中营相关的朋友前来,为大家讲述当年的故事,有请他们!”
“哗哗哗!”
掌声中,九个人上台,坐成了一个半弧形,居中的是沙德拉,因为她的社会地位最高。
最先发言的,是道奇汽车公司中国前经理,麦肯齐。
他年纪不小了,上来就很激动,道:“老实讲,我对这部电影极不满意,它对集中营太美化了!我当时住的牢房大约18英尺长、12英尺宽,足足关了40多个人,很多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
上厕所只靠一只放在角落里的木桶,臭气熏天,男女共用。
一个怀孕七个月的法国女人,私藏纸条被发现,我们牢房的所有人脱光衣服站在外面冻了半个小时,后来那个女人不见了,没人知道她的结局!
几乎每个人都有斑疹伤寒,我当时手指感染,被带到楼上的医务室,日本医生没有使用任何麻药,拿起一把剪刀,把我的皮一点一点剪下来,你们看我的手!”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现场又是惊叫连连,那就不是一个人类的手。
“可是我住的地方不是这样?”白丽诗道。
“你肯定是教会人员,日本人怕引起全世界的教徒反击,才优待教会人员,我们可没有!”麦肯齐大声道。
“冷静冷静!我们自己不要吵起来……”
沙德拉维持秩序,但这点小争吵反而愈发验证了真实性。
接下来是白丽诗,她拿着麦克风,缓缓道:“我的名字叫贝蒂巴尔,我已经好几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
我父母在上海的教会学校教书,当时是由一辆辆卡车将我们统一送去关押,有很多四五岁的小孩子,他们以为是去度假,高兴的不得了。
我当时10岁,已经懂得一些事情,我知道会面临着一段糟糕的生活,甚至是永远的。我们这群人确实受到了一定的优待,很抱歉,麦肯齐先生,我对您表示真诚的歉意和遗憾……”
“算了!”
麦肯齐哼了声。
白丽诗继续道:“我爸爸成为了食堂的管理人员,教会的牧师们主动申请做最差的工作,比如清洗厕所和排水管,我们小孩子则是种菜和放羊……
后期食物非常短缺,国际红十字会的援助根本送不到我们手里,我经常发现日本人在偷吃给我们的鸡蛋。我妈妈会把鸡蛋壳从泥土中挖出来,烤焦之后碾成粉,冲水给我吃。
我赞同麦肯齐先生的观点,最可怕的是疾病。
完全没有药物!如果谁患有传染病,会被立即投进焚尸炉,日本人封锁着消息,他们销毁过多少侨民尸体,谁也不清楚。
我得过冻疮,白天疼痛难忍,晚上奇痒无比,我当时每天对着上帝祈祷,希望我的冻疮不要破,一旦破了,就可能感染,就可能被丢进焚化炉。
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家就像一块冻僵了的海绵,每个人的脾气都很暴躁,每天都会围绕空间、开窗、借东西、偷工减料等,所有可以想象的问题发生争吵……”
白丽诗一瞧就是文化素养很高,讲述的生动形象,引人注目。
“……”
底下起初还有些响动,后来鸦雀无声,安安静静的听着。
记者们刷刷记录,满头大汗,奋笔疾书,这部电影带来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几个日本人已经被热心的观众夹在座位上,想走也走不了,而随着台上人的讲述,越来越多的观众频频将目光投向他们,饱含厌恶和愤怒。
随即,轮到了沙德拉。
陈奇亲自介绍,道:“这位来自美国的沙德拉女士,我可以说你的身份么?”
“当然可以!”
“美国花旗银行董事长司马雷先生的夫人!”
“噢!”
底下一片惊呼。
花旗银行在1812年就创立了,美国最大的银行之一,也是全球最成功的金融机构之一,西方资本为王,沙德拉的来头是很大的。
(国庆快乐啊,还有三章……)
第454章 滚出去
“我不在上海的集中营,在山东……”
沙德拉开始讲述,她的全名应该叫沙德拉司马雷,因为要冠夫姓。
“当时关押了几百个孩子,我是其中之一,战争后期的食物非常珍贵,我们每天吃发霉的高粱和玉米,腐烂的土豆。孩子们长期缺乏营养,周围的村民会趁日军不备,与我们交换东西。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人吊了5斤鸡蛋和几斤粗糖进来,大家高兴极了,但我们没什么东西回报,便把一张铁床拆成了三块吊了出去。
牢房里拥挤的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床与床之间不到一尺,每到晚上打鼾、打嗝、小便冲击便盆的声音,会骚扰一宿,但对我们孩子来说,相对的依然很快乐,因为我们有飞毛腿叔叔!”
提到飞毛腿叔叔,沙德拉的眼睛发亮,充满了怀念:“他就是埃里克利迪尔,在巴黎奥运会上夺得400米金牌的那位英国人!”
“噢!”
场下非常诧异,这个人在欧洲名气不小,英国把他当英雄来宣传。
“你们可能看过《烈火战车》,去年拿过奥斯卡奖,讲述的就是飞毛腿叔叔的故事。但很可惜,里面没提到半点他后面的人生,以及结局。
他是集中营的精神领袖,大人孩子都信服他,尤其是我们小孩子。
当时苍蝇、臭虫、老鼠数不胜数,叔叔便把星期六定为‘大战臭虫日’,带领我们用破毯子、床单、扫帚之类的东西,清扫那些恶心的家伙。
我打死了3500只苍蝇……哈哈,不要笑!是真的,孩子们帮我一起数的。
我拿了冠军,奖品是一盒变质的罐头酱,那是红十字会的救济品。
叔叔还带着我们上体育课,教我们曲棍球,后来有一段时间,他大概一周没有给我们上课,后来才知道他病了,得了脑瘤。
当时盟国要与日本交换战俘,丘吉尔首相钦点要把他换回来,但他拒绝了,把活的机会留给了别人。直到他去世前几天的晚上,他还独自在陈尸所,为两名死去的修女祷告……”
沙德拉越说越悲伤,忍不住当场落泪:“我只能说,他是个真正伟大的人,他超越了一切!”
“……”
众人也是一声叹息。
而陈奇马上介绍飞毛腿叔叔的女儿帕特丽夏,帕特丽夏也是泣不成声,半天才缓过来,道:“在他被抓进集中营之前就预感到不妙,把我和妈妈送到了加拿大,谁知再听到他的消息,父亲已经病逝了。
沙德拉,我父亲的安葬之所还在中国么?”
“是的,叔叔去世后,遗体被放在一个临时制作的棺材里。我们竖起了一支十字架,当时找不到油漆和彩笔,只有一些黑鞋油,我们用鞋油在十字架上写下了叔叔的名字。”
“那现在?”
“我们在战后为他重立了墓碑,就在当年那个地方!”陈奇立即道。
“谢谢,谢谢!”
帕特丽夏又在抹眼泪,道:“我很感谢你们能邀请我,邀请这么多朋友,来讲述我父亲的故事。《烈火战车》并不是他完整的人生,现在才是!
我真的很想去中国,看看我父亲的墓碑!”
“……”
英国记者很尴尬。
他们把这个人当成英雄来宣传,却忽略了人家的后半段,连遗体都在异国他乡,滑天下之大稽。
紧跟着,一个英国佬啪的站起来,大声道:“我叫罗恩布里奇,也是山东集中营的幸存者,我是名二战时的飞行员。
我不想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我只说一件事,我成立了【英国二战远东集中营营友协会】,并且从今年开始,我要代表我自己和所有幸存的英国同伴,向日本政府索赔!
我讲完了!”
“哗哗哗!”
这才是最实质性的回击,大家一听,纷纷鼓掌支持。
山田几人越来越发抖,日本经济巅峰,搞得国民也颇为骄纵,认为连美国都可以买下来,但此时此刻,他们只觉坐在观众席里孤立无援,一股莫大的综合性的力量向自己压过来。
而下一秒,这种感觉像水泵坏掉了似的,砰的成百上千倍的喷涌而出。
因为那个女人站起来了!
她拿着几百块钱的佣金,不慌不忙的站起来了,手持麦克风自我介绍:“我叫沙拉伊马斯,我是中国籍,我父亲曾经是上海难民,他被关在犹太人隔离区里,嗯是的,我是个犹太人!”
嗡嗡嗡!
嗡嗡嗡!
前面除了沙德拉,所有人加起来的分量都不及这一个,记者们连忙拿起相机,镜头恨不得怼在她脸上,捕捉她每一个表情。
主席哈德尔早就陪着起立,他可不敢坐着。
1970年,西德总理维利勃兰特在华沙犹太隔离区起义纪念碑前,扑通跪了下去,史称华沙之跪!从那以后,犹太人在西方就已经变成了政治正确,即便他们还没有掌控传媒工具。
“我看到《美丽人生》里出现了犹太隔离区的镜头,我很感激这部电影!”
沙拉伊马斯不紧不慢的道:“虽然隔离区不是集中营,但性质几乎相同。我父亲和难友们被铁丝网和哨兵团团围住,被禁止离开,否则便要受到监禁乃至处死。
所有难民都要登记,负责办理的是个叫合屋的虐待狂,总是怒气冲冲的嗜好皮肉暴力,我父亲仅仅是没有将帽子脱掉,他便给了我父亲两记耳光,打的耳朵失聪。
大概在45年初,日军为了对付盟军空袭,还将犹太隔离区作为‘人肉盾牌’,以便让盟军无法轰炸。
当年,德国建议日本处死所有在上海的犹太难民,日本没有这样做,而是建立了隔离区。我想提醒你们,他们绝不是出于慈悲和人道,只是想利用我们巨大的财富以服务于他们的战争野心!
他们是一群真正的刽子手!”
“完了!”
山田几人面色灰败,全身被一股巨大的凉意包裹,耳边先是悄静,随即拍手声、讲话声、吵杂声以及各种各样的响动混在一起,铺天盖地的向自己等人袭来。
“滚出去!滚出会场!”
“该退赛的是你们!”
“屠夫!”
“刽子手!”
沙拉伊马斯都表态了,在场的西方人哪怕不想参与,也得跟着表个态,正好大家的情绪也要发泄一下。
山田只觉有人在使劲拉扯自己,像只破烂的布偶在摇摆,耳边传来哈德尔对犹太人的道歉,传来白丽诗对其的安慰,传来沙德拉的感慨……
似乎还夹杂着一个中国人的劝阻:“这里是会场,大家冷静,千万要冷静啊,不要诉诸暴力,哎呦喂!”
第455章 大热门
山田几人是被安保架出去的。
《美丽人生》以这样热闹的方式收尾,大家却毫不意外,五点钟放映,115分钟的时长,又开了两个小时交流会,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了。
但还有些观众没走,记者留下的更多。
这部片已经不是电影了,每个人都要正确,包括英美。
二战在公众印象里,被简单的划分成两派:轴心国是邪恶的一方,盟军是正义的一方。英美想要维护自己的正义性,以及在战后延展出的种种行为,他们就得认这个事!
那九位国际友人成了香饽饽,美国记者去拥抱美国人,英国记者去拥抱英国人,然后一起拥抱犹太人,仿佛世界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