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慧眼睛一亮,捅了捅傅奇,道:“这个结尾真的好,我们可以用!”
“我瞧瞧!”
傅奇也看了一遍,点头道:“我们的新剧本,改让一个小和尚做主角,加了很多喜剧元素。我们也在犹豫要不要加感情戏,毕竟一个和尚,怎么加比较合适?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逻辑就是合理的。”
“能不能找到这位作者?”石慧问。
“他就在北影厂,托你们买衣服的《庐山恋》,也是他编剧。”
“哦?竟有如此缘分?”
石慧笑了起来,道:“那我真要见一见这位同志了!”
“不着急,一会座谈会我让他过来,这小子的脑袋可不一般。”
汪洋本打算研究研究《木棉袈裟》,看能不能拍,但香港的同志需求更大,他愿意割爱,当然这要先问问陈奇的意见,人家是作者。
…………
“为什么莫名其妙叫我开会啊?”
陈奇正想去中国书店看看呢,忽然被梁晓声叫过来开会。
梁晓声低低道:“香港同志来了,开个内部座谈会,出席的都是厂里创作骨干,把你叫过来,说明厂长看重你。你瞧瞧屋里,只有你一个编外人员。”
“什么编外人员,我是卖大碗茶的!”
俩人进了会议室,果然不多,才四十多个人,都是四大创作集体的骨干力量。他一进门,大家也惊讶。
“老汪,怎么回事?”
“傅奇相中他一个点子,想谈谈,我索性叫他来开会了。”
“我知道你惜才,但好歹也要遵守纪律,这是内部座谈会,传出去怎么办?”
质疑的是一位副厂长,叫孙文今,汪洋自知理亏,嘿嘿笑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陈奇顶着各路目光,找个角落坐下,心里明白:他只是个住招待所的外人,待遇好点无所谓,但如果真踏入内部了,嗯,哪个单位内部是风平浪静的?
“安静一下!”
人到齐了,汪洋亲自主持会议,道:“首先,我们欢迎香港的傅奇同志、石慧同志,他们在百忙之中来到北影厂,又架不住我厚脸皮的邀请,组织了一场内部座谈会。
今天请他们讲一讲香港电影的现状,对我们了解外界电影行业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哗哗哗!”
掌声响起,傅奇抬手示意,他出生在沈阳,在上海长大,讲话带点口音,笑道:“上次来还是十几年前,一眨眼我也是天命之人,感触甚多。
汪厂长让我讲讲香港电影,就从十几年前讲起吧。
大家都知道,我们左派公司与台湾公司,以香港为战场一直在斗争,那时我们各方面占优,杀得他们溃不成军,我们拍摄的电影,占据了香港市场的三分之一。
大导演、大演员、大编剧、大摄影师,我们什么都不缺,还有一条拥有8家戏院的院线。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刘三姐》在香港上映的热潮……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风波过后,我们睁眼再看,香港电影已经全面进入商业化时代,一切以票房为基准,但这不意味着斗争消失了,我们的战斗仍在继续。
台湾扶持了一个机构,叫自由总会,专为拉拢香港电影从业者,打压我们。
台湾是港片最大的市场,一部电影想在台湾上映,导演、演员必须加入自由总会,成为会员,这叫投名状。
还有溜须拍马的,公然贿赂,只为自己的电影能被照顾!
今年初,香港TVB与广东合作,录制了一档庆贺春节的节目,有29名艺员参加。
来广州之前,他们要去自由总会备案,递交悔过书,大意是:我们与TVB有合同,公司安排的工作不能拒绝,请你们原谅云云……”
傅奇说着说着,忽然有点讲不下去,石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
“台湾封杀,等于演艺生涯尽毁,所以那些艺人不敢靠拢我们。
我也实话实说,左派处境艰难,全靠几位老人支撑,很多同志坚持不下去,选择离开。
这两年,我们三家公司一共拍了五部电影,票房不好。因为香港电影发展太快,我们有很长的空白期,已经落后了。
本次来参加文代会,中央的表态给了我们信心,背靠祖国,我们相信一定会恢复往日的辉煌。
我们不妄自菲薄,也不好高骛远,目前最重要的是提高生产量,拍出几部有影响力的作品,重新在香港站稳脚跟……”
“……”
一番话言辞恳切,干货十足,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大家惊诧又报以同情,香港同志的工作更难啊,要面对港英政府,面对右派,还有大陆方面的限制,经常两面不是人。
傅奇说完,石慧又讲了讲。
汪洋笑道:“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好不容易被我捉来,不能放过他们!”
“哈哈!”
众人也笑了起来,一位老导演先开口,问:“你们现在还拍摄现实题材的电影么?”
“当然拍!现实题材是我们的根本,只是观众越来越少了。”
“对大陆今年的新片有什么看法?”
“都很好,我能感受到里面旺盛的生命力,我看过《瞧这一家子》,很意外它是一部喜剧片,我希望这样的电影越多越好。”
“你们会拍反映大陆生活的片子么?”
“很难,港英政府不会同意上映的。这么说吧,大陆电影或者我们拍摄的大陆题材,第一关就是审查。他们害怕到一帧一帧的抠,比如教员的照片不能出现,名字不能提,歌词里也不能有……”
傅奇和石慧很耐心的解答,他们问的都是艺术、技术、尺度之类的问题。
而忽然间,从这些基调一致的声音中传出一句:“请问,香港今年的票房冠军是哪部??”
第60章 胆大包天
这一句问出来,全体目光向后转,看向角落里的年轻人。
傅奇也把视线探过去,颇为惊讶,大陆居然有人问票房?但他还是解答道:“截至目前,第一位是外国片《007:太空城》,700多万港币的票房。
如果说港产片第一位,那是成龙主演的《笑拳怪招》,武打片,有500多万。”
“那前十名里,有几部武打片?”
“这个……”
傅奇不太确定,跟石慧小声嘀咕几句,道:“应该有三四部吧,很多港片都带有武打戏份,但并非纯正的武打片。”
石慧盯着对方,偏头问:“这个人是谁?”
“他就是陈奇!”汪洋笑道。
“噢~”
石慧转了转眼珠,忽然很欣喜。
“几个月前,厂里组织看了一次内参片《醉拳》,主演也是成龙,他在香港是不是最红?”
“我说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回事?”
傅奇还没回答,副厂长孙文今开口斥道:“你一口气问这么多,别人还怎么问?而且你问的都是什么东西,什么票房?电影品质和思想性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票房也很重要啊?”
陈奇一脸无辜。
“我们身为电影工作者,最应为艺术负责,不要动不动就票房,资产阶级思想严重!”
“哦对,您说的对!”
嘿!
孙文今愈发来气,为什么这个句式扔出来,就一股阴阳怪气的?
“好了好了,小同志想必也是好奇,不要紧。”
傅奇打圆场,耐心道:“我回答刚才的问题,成龙确实是香港最红的新星,现在影响力非常大。你还有想问的么?”
“他的电影在海外受欢迎么?”
“很受欢迎,《醉拳》在日本拿下19亿日元的票房,在韩国有80多万人次观看,他与李小龙一样,是香港公认的下一个功夫巨星。”
“谢谢您的解答,我没有问题了!”
陈奇笑了笑。
他这么一搅合,搞得大家都不知道问啥了,最后汪洋总结了几句,结束了这次座谈会。
散场时,汪洋道:“小陈,你来一下!”
“哦!”
他又顶着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走过去,暗自翻白眼,什么年代都有办公室斗争啊!不是每个人都像王好为那样善良大方,尤其他刚才还很瑟,在这个保守的环境下更显得不协调。
以后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跳出来。
不过无所谓,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陈奇进了办公室,那夫妻俩都笑呵呵的看着他,人家岁数都挺大了,跟看个孩子似的。
“小陈坐坐……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谈话。”
汪洋起了话头,笑道:“但我早就知道你小子了,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好今天就有了。你的《木棉袈裟》我看过了,不错,你是怎么想到写武打的呢?”
“我父母在新华书店,我从小就看杂书……”
他又把这个烂借口拿出来,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在庐山的时候,闲着没事就想写个故事,我怕文学杂志不要,专门投了《故事会》。
要说创作动机,很简单,男人嘛……”
陈奇顿了顿,笃定道:“有哪个男人不喜欢武打呢?”
那三人都笑了起来。
石慧是南京人,讲话带着江南口音,道:“是这样的,我们正在拍一部少林题材的电影,觉得《木棉袈裟》的部分内容很好,想用在我们的故事里,不知你意下如何?”
“哪部分内容呢?”
“男女主的感情线,我们想借鉴一二,结尾最好了,我们想直接用。你放心,酬劳方面不会亏待你的。”
“不不,我听说过两位的事迹,由衷钦佩,只是几行字罢了,您想用尽管拿去,谈钱是埋汰我。当然,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编剧能不能带上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位置也行。”
“当然可以了,你的故事对我们很有帮助,本就该有你的名字。”石慧爽快道。
唉!
陈奇又感慨了,这年头文化人就是受尊重。
后世的那些大编剧,底下都养着几个写手,大编剧搭一个框架,梳理出主线,具体就交给写手填充,然后还不能署名。
别说尊重了,只要能给署名,多少编剧愿意在地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