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桥顿了顿,问:“小龚啊,听说你接了长影厂的一部戏?你是什么角色?”
“我演一个棉纺厂的女工,我最近一直在上海棉纺厂体验生活。”
“哦,女工好!女工好!你就该多演工人阶级的戏,你之前的那些角色虽好,距离群众毕竟有些远了……还有我看你这个衣着,我记得提醒过你一次,往后还要注意。”
我已经故意穿的很土了!
龚雪面带微笑,非常听话:“您说得对,我一定注意。”
“《大桥下面》还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了吧?”
“嗯,8月份举办,我们到时还得去一趟。”
“争取再次为国争光!”
龚雪一句一句应付着,她知道丁桥叫自己来是干什么,一直在等对方开口。结果丁桥铺垫了好久,有两次龚雪都能感觉出他要说了,却偏偏没说。
最终,丁桥似乎轻叹了一声:“叫你没什么事情,就是了解一下,以后多拍好作品,为人民服务。”
“我记得的,那我先走了!”
龚雪出了会议室,有点意外也有点欣慰:戆戆没白做那么多事,丁部长是真护犊子,愣是没提。
既然如此,她也放松下来。
……
下午继续开会。
到傍晚时分,龚雪好像例常的接受了几个本地记者采访。
在一套问答之后,她道:“我最新的戏叫《街上流行红裙子》,很高兴能与长影厂合作,这部戏全程在上海取景,能在家乡拍戏我非常的开心。”
“您已经百花四连冠了,这两天涌现出大量的声音,说您压制了国内女演员,让奖项变得缺乏吸引力,您自己怎么看?”
“百花奖是观众投的,金鸡奖是专家评的,比我优秀的女演员有很多,我只是多了些运气。”
“那您对红裙子有信心么?明年还能不能拿奖?”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拍完这部戏打算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
记者们一愣,忙问:“您能不能详细讲讲?”
“我从79年开始拍戏,每年都在忙碌的工作,如果是我自己没关系,但大家也知道我现在结婚了,我想把重心放在家庭上。”
“您要息影?!!”
记者们齐齐惊吓,随后又变得兴奋,这可是头号大新闻!
“怎么说呢,我与陈奇有计划的想……呃……”
“孕育下一代?”一个机灵的记者接道。
“嗯对!我演过很多妈妈的形象,自己却没体验过,我们十分渴望一个小生命的诞生,那以后我的时间与精力自然要有所偏向。”
“你明年还参加金鸡百花么?”一人道。
“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快做母亲了,或者已经做母亲了,没办法参加。”
“以后也不参加?”另一人追问。
“我没有作品,怎么参加呀?”龚雪笑道。
“那你还拍戏么?”
“具体看情况吧,如果陈奇有好的剧本我再考虑,我们想多往海外走一走,当然短时期内我想先照顾家庭。”
记者们连珠炮似的发问,他们本地报纸很少有机会捞到这种头条,龚雪一一应对,讲的都是暂时转向家庭,先把事业放一放。
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不陪你们玩了!
…………
谁也没想到,在金鸡百花结束几天后,才放了个大招。
先是本地报纸爆出来的:
“龚雪息影!明确表态要回归家庭!”
“该羞愧的不是她,是不求上进的电影行业!”
“拿奖太多惹人妒,龚雪被逼退休!”
“盘点龚雪从影以来的八部作品!”
大家以为是假的,急忙求证,纷纷转发报道。各方又找龚雪,她早跑回上海了,管杀不管埋。
丁桥刚回京,就特意托人去问,得知是真的倒也没说什么,反而松了口气。他本就想护着龚雪,这下以退为进,把嘴都堵上了。
不是说她拿奖多,破坏行业环境么?
那人家息影了,以后人家往海外发展!
这下糟糕了,之前跳的很欢的某些人傻眼:硬生生把国内最红的女演员逼退休?这种罪名谁敢承担?何况背后还有个邪神!
第645章 “息影”
“老丁!”
“老丁!”
文化部,朱牧之大步闯进办公室,把几份报纸拍在桌子:“怎么回事,颁个奖还惹出祸了?”
“是这样……”
丁桥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朱牧之一脸便秘的表情,怒道:“观众投的票,专家评的奖,只要程序公平公正,该给谁就给谁!他们拿不了是他们没本事,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这下好了!即便小龚有自己的理由,但在群众眼里她就是被逼退的,这让群众怎么看电影界?怎么看文艺界?怎么看我们?
小陈在外为国创汇,为国争光,结果他爱人这种情况,又让他怎么想?”
朱牧之很生气,敲着桌子:“心会凉的啊!”
“……”
丁桥神色微妙,甚至有点走神,小陈远在香港,肯定不能授意这种突发性事件,那就是小龚自己决断的?唉,果然近朱者赤。
“我们得表明一下态度,你有没有想法?”
“我写封信跟小陈说明清楚,免得他误会……”
丁桥想了想,道:“让夏衍同志公开写封贺词,报刊再夸一夸,风向也就转过来了。还有今年的表彰会,以部里的名义给小龚颁个特殊成就奖,怎么样?”
除了金鸡百花,每年文化部也有一个表彰会,代表政府的最高荣誉,类似后世的华表奖。
朱牧之听了觉得可以,点头道:“关键要沟通好,不要让同志们心寒!”
…………
“将电影行业的责任强加到一位演员身上是甩包袱的做法,这种论调,是古代所谓的红颜祸水,却丝毫不提真正该负责的君主。”
“东方公司的作品和理念已经超出了一大截,某些人不思进取,却抱怨别人拿奖太多,这不是社会主义文艺工作者应有的精神面貌,也是对程序的不尊重,只要评选过程公平公正,就不应该有类似的抱怨声。”
“《大桥下面》是上影厂出品,水准一流,龚雪的表演进步非常明显,拿奖理所应当。”
“该反思的是电影体系,今年改革方案必将出台,希望会有全新的变化!”
“事业与家庭确实难以平衡,但希望龚雪同志能够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不要彻底息影,让观众继续在大银幕上看到你的作品!”
一夜之间,集体转向。
前面叫的有多欢,现在变脸的速度就有多快,而且一个个毫无羞耻,行文信手拈来,又开始批评电影行业。
相比之下,群众是最真情实感的,纷纷给媒体写信发声:“龚雪同志还那么年轻,远没到退休的时候,她不拍戏了我们还看什么啊?”
“哪些嫉贤妒能的小人在煽动?龚雪姐姐不要怕,我们永远支持你!”
“我想说群众不是盲目的,我们能辨别哪个片子好,哪个片子烂。出现这种事情太奇怪了,这是对群众意识的不认可和不信任!”
一个演员因为拿奖多而被逼息影,这种事坐实了会让人笑掉大牙。大家争着抢着挽留,让龚雪不要走,还有些狂热的影迷跑到北影厂门口静坐……
龚雪现在很成熟了,陈奇全程没有参与,她已然清楚该如何做。
她又及时的接受采访,重申立场:“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与挽留,这是我们早就打算好的,与任何事情无关,所以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她当然不能说,我瞧不上你们,懒得参加金鸡百花了!
明面上要坚持家庭为重的理由,这个理由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而在群众眼里,她被逼息影是妥妥的,或许还能流传到后世,成为一个陈年旧瓜。
……
“唉!”
刘小庆幽幽的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报纸,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赶不上龚雪了。
历史上,她在87-89年连拿了三届百花影后,那是她最红的时候。如今龚雪连拿了四届,关键不在于多拿了一个奖,而是姿态:老娘不玩了!比老娘拿了十座奖更有杀伤力!
从今往后,国内全体女演员,都要笼罩在阴影之下。
而且她还不是真正退休,刘小庆多多少少也摸清了这两口子的一些路数:先回家生孩子,再复出走海外路线,高高在上的碾压。
至于金鸡百花?
简单,龚雪只拍东方公司的片子,东方公司不申报评奖,自然就不用参加了。
久病成医,千锤百炼,刘小庆还真猜的八九不离十。
…………
上海。
还是石库门的二间房。
龚雪摆弄着自己的两座奖杯,暂放在此,回京再带回去。
母亲戴着老花镜,帮她收拾信件:“这是北影厂的慰问信,这是文化部的,这是《大众电影》编辑部的,这是影协的,这是上影厂的……好嘛!全国的文艺单位都来慰问你。”
“慰问怎么了?那些人凭什么说我呀?我拿奖又不是自己评的,有本事找观众、找专家去!”
“哟,还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了!”
龚雪在母亲面前才这样,委屈道:“我没想到金鸡奖也给我,我当时站台上都有点慌,但我又没做错事,我凭什么受批评?”
“好了好了,都结束了,安安稳稳在家拍戏。”
母亲抱了抱她,笑道:“说起来你俩要努力啊,我和你爸爸盼着抱外孙呢。只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生孩子还要备孕。”
“我也不懂,都是小陈说的,反正有好处。”
“那你们怎么备孕的,我也想知道知道……”
母亲忽然有点揶揄,对她说了几句,龚雪脸腾的变红,小声道:“哎呀!就是要挑时间呀,还有姿势,有几个姿势更利于怀孕……”
“龚雪同志在家么?”
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却是《红裙子》的导演齐星家,拎着点礼物亲自来探望。龚雪弄这么一遭,受委屈的形象传遍全国,比坐牢还冤那种。
这部戏也快开拍了,齐星家略坐一会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