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给他们碗饭吃
陈奇的座驾大概是全京城最古怪的。
那些干部要么坐小汽车，要么蹬自行车，界限分明，而他是唯一一个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干部他是用面包车。
次日一早。
当这辆海狮面包稳稳停在文化部院里的时候，刚好与代表团碰到一起。大家神情微妙的看着陈先生下车，在香港，这种面包一般运送古惑仔去砍人的。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他笑着招呼。
“休息的还好，屋子里很暖，我以为会冻死人。”
“嗯，也有热水洗澡。”
“早餐很好吃。”
众人实话实说，大陆刻板印象就是又穷又土，着实有些意外。陈奇哼哼，也不看看建国饭店什么地方，人家每年利润都几百万美元。
一道上了楼，来到大会议室。
个个正装出席，连洪金保都穿了一套西装，肚子鼓鼓的。程龙很鸡贼的穿了一套中山装，两岸通吃说起来台湾这年头还能穿中山装，后来就没了。
陈奇让他们先坐着，自己跑到办公室。
几个部门的领导正在会前闲聊，真理部的领导见了他，开玩笑道：“小陈同志来了，快给让个座。”
“不不不，您折煞我了！”
“我来汇报一声，代表团已经到了，我们准时开会？”
“可以！”
真理部的领导一瞧还有五分钟左右，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他与陈奇见过面的，第二届春晚陈奇和央视打擂台，他便是裁判。
他今年70岁了，再过几个月也要退居二线。
下一任领导很有意思，在任期间提出了有名的“三宽政策”，即要宽厚、宽容和宽松。于是乎，国产电影开始群魔乱舞，邪典满天飞，某些作品的尺度不逊于港片。
领导们显然通过气了，心里有数，此刻还是问了一句：“小陈，依你之见今天从何处谈起呢？”
“我觉得不必着急，先聊聊各自的电影产业情况，中午再吃顿饭，互相熟悉熟悉。”
“嗯，是要循序渐进才行。你夹在中间跑前跑后，也够辛苦的。”
“组织让我做这份工作，我自当尽心尽力，不辜负组织信任。”陈奇笑道。
“年纪不大还挺滑头……”
真理部领导站起身，道：“走吧，见见我们的香港同胞。”
遂出了办公室，一行人通过长长的走廊，转到会议室。见他们进来，代表团集体起立，何冠昌还带头拍手，室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领导们顿时一噎，皆瞄了一眼陈奇。
你调教的蛮好嘛！
上头又不傻，他主业在香港，又撺掇这件事，谁信他一点私心没有？只是他有分寸，没踩到红线而已。
“好好，请坐请坐！”
“看到大家倍感亲切啊，两地血浓于水，香港确认回归日期，本来就是一家人。今天借电影的机会在此相聚，不必拘谨，随意聊聊天。”
丁桥主持会议，先互相介绍了一下，随后各自发言。
大陆这边是电影局的人员，香港把这活交给了吴思远。前者讲了讲国营制片厂的制度，拍摄、发行、上映、地方电影公司等等，后者也谈了谈香港的产业形势。
两边真的需要了解。
香港票房就是票房，大陆的票房统计却很模糊，数据不详实，只有一个发行收入比较准确。
地方电影公司向中影订拷贝，拷贝到手之后，每放一场，就要给中影多少片租。这个钱，就是中影的发行收入，与票房不同，票房是卖电影票赚的钱。
粗略计算，票房是发行收入的2-2.3倍。
《妈妈再爱我一次》发行收入4700万元，这是改革之前发行收入最高的一部片，票房也应是最高的，只是没法详细统计罢了。
“……”
代表团一听心都凉了。
他们本想要票房分账的，这种情况还怎么分？何冠昌看了眼陈奇，那家伙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神游天外竟然在走神。
何冠昌也有点没底了，把大家千里迢迢的弄来，总不能真的啥结果都没有吧？
眨眼过了两个多小时，中午吃饭。
下午又继续开会。
香港代表团只记住了两点：一是大陆票房没法详细统计，二是去年的全国总票房大概为13.5亿人民币，发行收入是6.7亿。
而他们也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恳请各位领导考虑我们的意见，希望大陆市场能对港片开放，原本我们想采取票房分账的模式。今日一听，觉得颇为困难，那要如何实行，呃……”
何冠昌摇头无奈：“老实说，我们也不清楚。”
既然不清楚，今天便休息。
结果第二天谈，还是模模糊糊没进展，双方都不知从哪里切入，中间有一层名为陈奇的厚障壁。
到了第三天依旧如此，领导们憋不住了，会后把陈奇叫到办公室，关起门说小话。他还挺委屈，道：“我不是不发表意见，我在香港发展，他们来京交流，于情于理我得避嫌啊！”
避你个头！
丁桥气道：“你把人都弄来了，现在知道避嫌了？”
“都是为了两地共同发展，你有什么想法就说，我们再酌情考虑！”真理部领导道。
“那我简单说说……”
陈奇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道：“比如一部港片成本200万，卖给台湾60万，卖给新马40万，泰国、南朝鲜、印尼等地再卖一点，香港本土再收点，势必有的赚。
这些外埠市场都是买断制，台湾出价最高，所以他们以前被台湾拿捏住。”
“日本呢？日本市场应该最大吧？”
“除了程龙、李连结少数几个，绝大部分港片在日本卖价很低，甚至根本进不去。目前的状况是，台湾对港片封闭，我们要补上这个缺口，才能稳固香港的文艺界，使得他们心向大陆。
而每年出产的港片中，大部分都是烂货，在台湾卖价也不高。一部小成本港片，给他们几十万就乐呵呵的。”
陈奇道：“我觉得不用拔得太高，这件事的本质就是我们给他们一碗饭吃。升米恩斗米仇，还不用给他们吃太好，按照台湾标准对待他们就够了，以后看情况再多给一碗。”
“……”
领导们面面相觑。
第701章 试点
“香港每年有100部院线电影，我们不用承包100部，20部左右，稳住他们的头部和中坚力量就够了。
这20部片，台湾的买断费约为2千多万港币。那现在需要讨论的就是，我们用什么方式在国内圈出这个份额，只要能成，他们就会充分表示忠诚。”
似乎一下子就简单了。
陈奇的说法过于大胆，领导们一时反应不及。
他也不着急，又去找代表团。
他跟代表团不谈具体问题，只谈立场问题，道：“首先要接受两点，第一，无条件配合内地电影制度；第二，以后在电影中不得出现抹黑反动的桥段。”
陈奇向双方表明观点，便陪着代表团在京城玩耍，也不管众人啥心情，反正他玩的开心。
一周时间，眨眼到了第六天。
上午继续开会，丁桥终于道：“经过几日来的沟通，我们彼此都有一定的了解。诸位远道而来，自然希望有个结果，我们也是如此，至少是个阶段性的进展。”
“小陈啊，你一直没有发言，不妨谈谈自己的想法？”
小陈……
即便听过多次，代表团也很古怪，香江陈先生在内地也不过是“小陈”而已。
“好，那我说一说。”
丁桥搭台子，陈奇蹭的就跳上来了，开口道：“这几日听大家讨论，我也收获良多。我觉得原则性问题很重要，在研究港片北上之前，最好先明确几点。”
跟着，他又提了上面的两个立场问题。
何冠昌表态：“我们自然遵守内地的规章制度，包括审查制度。香港97回归，电影界也在翘首以盼，人人都有一颗爱国心，热爱祖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好！你们如此表态，我们深感欣慰。”
这话说的领导们个个心花怒放，特别是真理部和港澳办的，对港的文化统战是重要一环，但几十年还没有陈奇三年厉害。
“既然达成一致，我继续说！”
陈奇又道：“我个人有些想法，算是一个大体的方向，细则尚需完善，仅供参考。”
“前几天我们谈到，内地票房分账不好搞，放在全国范围更难。那我们可以先行试点，比如以广东一省为试点，每年20个港片名额，与广东电影公司磋商，试水票房分账制度。”
“20部太少了！”何冠昌马上道。
“陈先生，广东的市场有多大？”
“那票房谁来监管呢？我们自己去监管？”
一时间，会议室吵杂万分，陈奇示意安静，道：“去年全国总票房大概13.5亿，广东是票房重镇，占了几近10%。我们的票价才2毛钱，1亿人民币是什么概念你们懂的。
你们也别想着市场全部开放，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如果反响不错，再行深化。比如合拍片，合拍片算不算名额？怎么分账？完全可以再做磋商。
至于票房监管，这件事要与广东相关部门去谈，如果谈成了，自然要各方一起努力，争取把国内第一个分账试点的省份立起来。
你们不会想什么都不做吧？白拿分账？”
有领导在，陈奇说话含蓄一点，不然就劈头盖脸骂了：港片每年贿赂自由总会和新闻局的就得多少钱呢？跑到大陆来挑三拣四的白嫖？
“……”
领导们纷纷低头掩盖表情，他们对香港同胞不好说什么，所以每次看陈奇训话，都有一种极其古怪又有点爽快的感觉。
代表团齐齐皱眉。
他们起初想到与大陆谈，自然而然的盯上这10亿人的广阔市场，以至于浮想联翩，以后不得赚飞了？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这边体制上的阻碍重重。
连个票房都统计不清，现在又只给一个广东……
而陈奇在会议上说这个，自然先跟领导汇报过了。
如果谈不成，还有备选方案。
当然他不希望用备选方案，因为广东太合适做试点了，能连带很多附加产业，比如电影院，比如影视城，比如珠影厂。
香港在文化上不需要有太高的独立地位，广东与香港相连，文化共通，天生具备土壤，可以潜移默化的让港片变成广东的依附者，以后还有澳门。
这叫大湾区！
陈奇提出了意见，大家继续讨论，再讨论。
散了会，代表团拉住他各种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