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一直在教她明星演法,没有教她演员演法。
明星演法挺好的,好看、速成、观众喜欢、也能拿奖……
“唔!”
龚雪练了半天,面部肌肉都抽搐了,揉着脸休息一会,跟着又继续练。
她上进心特别强,而且她一直有种感觉,那个家伙好像很看不起自己的演技,有点不服气。
…………
12月下,《庐山恋》终于要杀青了。
京城飘着细雪,纷纷扬扬,满城碎白。陈奇一大早就到了摄影棚,招呼这个,问候那个,最后凑到龚雪旁边,小声问:“有把握么?”
“没有,但我想试试。”
龚雪咬着嘴唇,又有点担心:“王导会不会骂我?”
“她顶多认为你没演好,又不晓得我们的勾当,你要是没表现出来,就按照往常的演法,没关系,以后再尝试。”
“嗯!”
她用力点了下头。
“我先说两句啊!我们还剩一场大戏,两场小戏,争取本日完成任务,不要拖堂。大家的心也不要散,我要是发现谁散漫,别怪我不客气!”
这年头的领导者/管理者,不管什么行业,都有一身做思想工作的本事。
王好为打了预防针,大手一挥,今日开始。
先拍了两场小戏,很顺利就完成了,跟着拍陈奇讲的那场戏,唐国樯、张金玲、饰演他们父母的老演员全都在场。
“预备,先试一遍!”
“3,2,1,开始!”
唐国樯等人站在旁边,张金玲面露不忿,因为按照剧情顺序,她这会还没接受女主,要等那段大爱小爱、爱山河爱祖国的戏之后,她才接受。
龚雪穿着一件精致的白色小西装,背着身,不敢面对。
饰演父亲的老演员站在她后面,安慰道:“我都听耿桦说了,你是个好姑娘,你爸爸身居海外,也念念不忘祖国啊!”
“原谅我吧孩子,有些事对于你们年轻人是很容易解决的,可对我们这些战斗了半辈子的老头子来说,就不像念报纸、唱歌那么轻松了。
我们得想一想,心里斗争一番。
给你爸爸写封信,说祖国实现四个现代化,需要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团结和安定,我欢迎他回来看一看新时代的祖国!”
“耿伯伯……”
龚雪缓缓转过身,老演员笑道:“你现在不应该叫我伯伯了。”
“那我叫您什么?”
“你应该叫我爸爸。”
“……”
龚雪一怔,按照这两天的练习寻找着肌肉记忆,先是惊讶,跟着是喜悦,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暗道糟糕。
“停!”
王好为喊了停,古怪道:“小龚你是什么表情?你想哭还是想笑啊?”
“对不起导演,我没把握好!”
“没关系,再来一遍!”
“停!”
“停!”
“停!”
“小龚你过来!”
王好为倒是没生气,只是莫名其妙,问:“你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有。”
“我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表情都很怪,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
“导演,我只是情绪没酝酿好,您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那先休息一会!”
反正要杀青了,王好为也不着急,龚雪裹紧了军大衣,挺委屈的缩在凳子上,偷偷瞄了眼陈奇,那家伙竟然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真的好难呀!”
她垂着脑袋,捂住耳朵,把自己暂且封闭起来,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的感觉。
那天晚上都发生什么了?
好像挺久远了呢……哦对了,是在国庆联欢会的当天,自己出去散步,遇到了他,聊起表演,然后就一起散步,那条小路很幽静,记得天边有霞……
自己不知为什么,竟然对他讲了很多。
上海,父母,自己十几岁去乡下插队,种地种的特别辛苦,后来又当文艺兵,一天走了几十里路,脚都磨烂了也不敢吭声,生怕大家对自己有意见。
可是,我当时真的很痛啊……
“唔!”
情绪仿若潮水奔流,一股股的冲刷着她的脑海,进而刺激着五官。她一下子有了感觉,虽然形容不出,但她知道就是陈奇说的那种感觉。
“导演,我可以了!”
“真的行么?”
“嗯!”
“那好,再来一遍!”
老演员依旧给她喂戏,道:“你现在不应该叫我伯伯了。”
“那我叫您什么?”
“你应该叫我爸爸。”
“……”
龚雪抬起眼,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彷徨不定,而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但偏偏在那眼睛里,珍珠似的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
“这!”
王好为情不自禁的往后仰了一下,因为她想抬起视线,看的更真切些。
在她的视角里,龚雪的那张脸仿佛变成了某种珍宝,非常非常的漂亮且发着光,她相信没有一个观众不会喜欢这个画面,她甚至后悔起来,哎!这次是实拍多好啊!
“爸爸!”
随着最后一下情绪爆发,瞬间将这个画面推到最高。
“好!”
王好为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当先拍起了手。
众人惊讶的同时,忍不住纷纷私语,之前他们也不清楚一部爱情片的女主角应该是什么样,但此刻大家都觉得她就应该是这样,那么美,那么柔,哭都那么好看!
“……”
龚雪脸颊晕红,情绪未消,她第一次有这种演得很痛快的感觉,看了眼某人。
某人也第一次对她露出真心称赞,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了……)
第70章 散伙饭
北影厂面积很大,前门是厂区,后面是生活区。
生活区立着好几栋筒子楼,每层都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贯通十几户人家,每户面积小,锅碗瓢盆等只能堆在走廊,一到饭点,满楼的油烟子味。
现在还算好,到了80年代,北影厂职工越来越多,房子根本不够分。
单身的可以睡办公室,结婚的、生孩子的没办法,为了抢房各种撕逼。有个女演员叫盖丽丽,她在北影厂待过几年,当时另一个女演员结婚,相中她的单身宿舍,趁她外出拍戏把门撬开,东西扔出去,堂而皇之的占了进去。
只能说房子啊,无论什么时候都很重要。
当天拍完了戏,傍晚时分,唐国樯、龚雪、张金玲、陈奇四位主创齐聚筒子楼。
“快进来快进来,你们赶得巧,我刚买完菜!”
“随便坐,千万别见外,吃糖吃糖,这还有瓜子!”
王好为两口子热情招呼着,陈奇打量房子,差不多有十几平米,非常逼仄,但收拾的干干净净,最多的就是书籍。
唐国樯不用说,媳妇儿有能量,张金玲刚结婚,也分了一套类似的。龚雪有点羡慕,她在部队还住集体宿舍呢,没有自己的房子。
至于陈奇,白嫖怪,能嫖到天荒地老。
聊了一会,王好为道:“你们先坐着,我特意买了肉,给你们做几道小菜。”
“哪能让您动手呢,我们来我们来!”
“别介,们是客人。”
人情世故一番,龚雪主动打下手,陈奇也会做,但他懒。
他溜达到外面,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各种气味混杂,又香又怪,龚雪翻了翻食材,惊喜道:“您还买带鱼了?”
“好不容易才抢着的,正经的冬汛带鱼,舟山产的,哎你去过舟山么?”
“小时候去过两次,带鱼确实好。瞧这尺寸,您买得是最贵的吧?三毛八一斤呢。”
“你们瞧瞧!”
王好为获得了她想要的情绪价值,搂着龚雪肩膀一顿夸:“这就叫过日子的人,金玲你就不行,粗枝大叶的!”
“嗯嗯嗯,我就会吃!”张金玲不在乎。
1957年,南方带鱼大丰收,京城采购了15万斤鲜带鱼,次年又买了一百多万斤。这玩意产量大,物美价廉,非常适合推广。
各街道、公社的干部都出去宣传,说带鱼含碘高,能防大脖子病,好吃,赶紧买啊。
就这么着,京城人民吃上了南方的带鱼。舟山的带鱼最好,这东西按尺寸算品相,越宽越贵。
“您想怎么做?”
“炖呗,我们都是炖的。”
“炖呀?其实红烧的也好吃,糖醋的也好。”
龚雪笑着提议,结果某人像背后灵一样,在后面找茬:“喂喂,你们上海菜浓油酱赤的,我们不行,我们口淡,王导家的调料不要钱啊?”
“那炖之前用油炸一下,味道更好。”
“油也不要钱啊?”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