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好点子,治标不治本吧,比如鼓励机关单位、企业包场看,票房会很不错。”
“……”
王领导沉吟片刻,道:“如果你的《开国大典》拍出来,也采用这种方法?”
“现阶段只能用这种方法。”
“上海的电影公司有意引港片进沪,你怎么想?”
“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这样有助于我们抓牢香港文艺界,为内地改革多一个试验点。”
王领导就像一位考官,在一道一道出题,陈奇也得正经起来,一板一眼的回答。而他却不对这些问题表态,仿佛只听听陈奇的意见。
又问了几个事情,王领导的眉毛微蹙,让整张脸显得更严肃,道:“你常年驻扎香港,又经常往美国跑,对西方比较熟悉。你觉得我们的电影,应该学习西方电影么?”
咝!
陈奇心里一跳,这恐怕才是今天的核心要素。
1987年,80年代后期了。
朱领导从来没问过陈奇关于思想方面的问题,对他非常宽松。
当然他不害怕什么,实话实说:“美国电影工业确实领先我们一截,我启动赴美交流计划,就是想学习他们的技术和模式。但我对学员们万分强调,你学任何东西都好,一定不要学一脑袋西方思想回来!”
“哦?这是为什么?”
王领导眨眨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比较人性化的表情。
“去年我有一名摄影师,看中了一篇小说《红高粱》,想拍成电影。我觉得不好,里面有太多封建丑陋的东西,现在正是中国与世界接轨,全世界认识中国的时候。
我们给西方人看什么,这点极为重要。
我不懂太多的理论,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输出有利于国际交流的一面,而不是自我矮化、丑化。我们一定要有文化自信,不要陷入西方的思想陷阱。
他们那一套东西就是好的、进步的、文明的,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落后的、不文明的……这就叫陷阱。
放在我们身上,就是中国愚昧落后,需要西方来启蒙、领导。人家本身就这么瞧不起咱们了,咱们还上赶着迎合?所以我否定了《红高粱》,我也不喜欢那个意大利人的《末代皇帝》。
我一向认为我们自己很伟大!”
“伟大?这个定义怎么讲?”王领导道。
“我胡乱说,不对的地方您批评!”
陈奇不知道具体数据,没有一一列举,但他说的也都是公开的事实:
“就拿新中国成立的头30年举例,我们扫盲、剿匪、禁毒、改造妓女、土地革命、普及农村医疗、消灭各种寄生虫、解放农奴、兴修水利、建立工业体系!
我们研究出了原子弹!氢弹!卫星上天!抵御外辱抗美援朝立国之战!并且打赢了所有边境战争!坐到了联合国五常的席位!
换成美国乃至任何一个国家,给他们一百年都做不到!所以我们为什么不伟大呢?”
一刹那!
王领导严肃深沉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
他做了几十年理论研究,看着国家一步步走过来,感触最为深刻。总有人把头三十年视为静止的,好像中国什么也没干,就是穷啊,然后开放国门,一下子好起来了。
怎么可能呢?
而他万万没想到,这番话是从一个26岁的,普遍认为“很西化”的年轻同志嘴里说出来。
“好,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
王领导没表态什么,待陈奇离开,才叹道:“难得!太难得了,后生可畏!”
…………
陈奇过了新领导的思想考核。
他更在意港片进沪的事,觉得八九不离十。
因为今年会有一项试水改革:以前中影不是按拷贝结算么?今年取消了,制片厂可以与中影谈怎么发行,包括代理发行、一次性买断、按比例分成等。
制片厂一直嚷嚷要发行权,这下嗨了,漫天的邪典和娱乐片,就为了多卖钱。
结果短短两年,1989年又恢复到按拷贝结算,但单价涨了,从9000元涨到了10500元。宣告改革失败!
肯定失败啊,体系这么混乱,制片厂一头扎进去,就是给地方电影公司上桌当菜了。
……
在1988年的时候,总政话剧团的一个编剧,想为40周年庆做一出话剧,就是《开国大典》。他与长影厂的编剧张笑天、张天民是朋友,聊起此事,二人说:“这么好的主题,做话剧太小了,该做成电影。”
最早是长影和西影一起琢磨。
结果几人带着剧本到了西影厂,厂长吴天明出差,一个副厂长接待,表示:“你这种东西现在有人看吗?”
上面提到的发行改革嘛,大家都奔着娱乐片去,没人愿意拍主旋律。最后长影厂决定单独制作,这才有了《开国大典》。
2月初,京城乍暖还寒。
一辆面包车在火车站接了人,低调的开进了北影厂,停在了东方公司的平房前。
车门一开,下来四个人。
长影厂的一位副厂长带队,另三位,正是导演李乾宽,编剧张笑天、张天民。
(……)
第858章 创作思路
长影厂擅长这种题材,也专门出这种创作者。
两位编剧的水准都有保障,李乾宽更是大导演,代表作《开国大典》《决战之后》《重庆谈判》。
他在2000年拍了一部30集的电视剧《抗美援朝》,央视投资了3千多万,动用美国、俄罗斯等17个国家的演员和部队10多万人次。
里面有很多首次披露的历史解密,央视摩拳擦掌,本想放在2001年元旦期间播出,结果一次也没播过。懂得都懂。
此刻,四人下车看了看环境。
首先对住宅楼充满赞赏,又看那平房办公室很别扭,再把目光放远一点,围挡挡住的大工地文艺界都传开了,知道那是东方公司总部。
“李导演好!”
“两位老师好!”
陈奇亲自接待四人,握住李乾宽的手打量,40多岁的年纪,长相就像拍主旋律的。他是大连人,就是《黑侠》取景的大连。
“以为你们还得等一段,没想到比我还急切!”
“见笑了见笑了!实不相瞒,你把《开国大典》四个字一亮,全厂都疯了,个个请缨。我们斟酌再三才定了人选,李导演和两位编剧都是经验丰富的同志,请你放心!”
副厂长叹道:“其实我们也挺意外,没想到你们能拍这种题材。”
“这话说的,我们东方公司一颗红心向祖国啊!”
陈奇请几人进屋饮茶,冯立、李文化、梁晓生、龚雪都参与进来听听。
“从哪儿开始呢?我先说说我的工作范畴吧!”
他端着一杯高碎,道:“首先,东方公司是出品方,版权归我们,属于邀请几位来拍摄。其次,预算不做上限……”
“您等会儿!”
副厂长拦住他,问:“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没错!花两千万我也掏!”
“用不了用不了!”
李乾宽吓一跳,忙道:“我们可不是打秋风、宰大户的,一分钱都给你算清楚。《开国大典》不是《大决战》那种片子,花不了那么多。”
“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我承诺了。再有就是,我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主要靠你们来制作,我可能有一些意见,希望我们友好交流。
目前的流程是,先写剧本,交给专家小组审议,通过了就可以启动。几位对剧本创作有思路么?”
先开口的是张笑天,他是黑龙江人,写了一辈子严肃题材的剧本。他还写过《太平天国》,拍成了电视剧,李健群在里面演了个角色。
“春节前我得到消息,兴奋的连饺子都没吃好。我感觉最难的是协调宏观与微观的关系,开国大典前夕发生的任何一段历史,都可以单独拿来拍一部片子。
但这部电影不应该拍成编年史,也不是文献片。
所以我觉得把历史事件放到后景,作为人物活动的舞台,还是要表现人物,用人物来带动事件,推进故事。”
“那人物怎么塑造呢?讲这段历史,肯定以教员和老蒋为两大核心,现在时代需求有变化,不能按照传统思路来塑造。”
梁晓生道。
他老家是黑龙江的,见了东北人特亲切,自己也是作家,在《故事会》上发表了好几篇小说。
“你的观点很对,时代在变化。”
张笑天顿了顿,道:“首先是老蒋,我们出于对台统战的需要,《血战台儿庄》已经塑造的很正面了。《开国大典》我想表现他的一些人情味,比如与家人相处的细节、去寺庙抽签等等。”
说完,他有点忐忑的看向陈奇。
因为这是有政治风险的。
陈奇品着高碎,温吞吞道:“老蒋可以人情化,但不要人性化,他造的孽摆在那里,再怎么人性也洗不白。您先这样写,过不过是领导的事。”
“好!然后就是教员。”
张笑天继续道:“他老人家的胸襟、气度、智慧与决断,我们都知道,表现这种的影片也非常多。我同样想写一些他的人情味,比如与儿子、同志、小战士、老百姓等等相处的片段,生活化一点,拉近与观众的距离。”
“……”
陈奇点点头:“也先这样写吧,后交审议。”
有些人看过《开国大典》,有些人在互联网上看过碎片化的剪辑,大家一定对其中一个段落印象深刻:教员私自外出,去看一看北平城,逛了夜市,吃了羊肉泡馍。
这种艺术加工,观众很喜欢。
几人讨论了一番,剧本的总体结构,便是以教员、老蒋为主干,以他们周围的人物为支干。以三大战役胜利,老蒋下野开头,到国庆当天收尾。
“演员方面,古月同志当仁不让,孙飞虎和赵恒多都是特型,具体再看效果。其余重要的历史人物,大多也有特型演员,可以去《大决战》剧组抢。
次要人物和非历史人物,我想请著名演员来。”
“著名演员?”
众人一愣,李乾宽道:“比如呢?”
“比如龚雪同志,客串一个女记者可以吧?”
“这倒是可以!”
李乾宽点头,女记者没名没姓有什么不能演的?但就怕明星太多了。
当他担忧时,陈奇主动道:“我不会找过多的明星,五六个就够了。主基调还是偏重史诗感与庄重感,严肃性强。”
“哦,那就好。”
众人放了心,真怕他弄一帮香港明星来,那就出乱子了,好在陈奇提都没提。
《开国大典》不是《建国大业》。总说《建国大业》明星太多,其实明星只是个小问题,最重要的是思想内核不一样。
《开国大典》是革命史观,主要矛盾是阶级斗争、内战。
《建国大业》淡化了阶级对立,把重点放在多党合作、政治协商制度的建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