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没表态,那就没啥好说的。通知不都写了么?全体职工大会,到时看看怎么回事。大家别在这吵吵,吵也没用,散了吧!大过年的,过完年再说。”
两位老导演背着手,摇着头走了。
众人忽觉也没意思,叹着气三三两两的闪了。眨眼间,宣传栏前空了一大块,过不多时又有人驻足,又有人离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嘎吱嘎吱!”
陈佩斯蹬着一辆自行车载着点年货来看爹妈,在宣传栏前停了下来,正看着,忽听有人招呼:“佩斯!”
“哟,优子!”
“叔!您身体还好啊?”
“好好,来看你爸妈……我这买块地板革,把家里铺铺。”
来者正是葛尤和葛存壮爷俩,也骑着自行车,后座捆着一卷地板革岁数大的都知道这是啥东西。
葛尤的头发这时候已经没多少了,凑过去一瞧,简直是大(大)惊(喜)失(过)色(望),叫道:“并入东方公司?这怎么成呢?哎呦,不行不行!”
“你又不在北影厂,你叫什么?”
“你也不在北影厂啊,你在这看什么?”
二人嘿嘿一乐同时变得很猥琐,又贼么兮兮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一个在八一厂,一个在全总文工团,但都与某人相熟。
葛存壮认真看了一遍,神色忧伤,没说什么。
仨人一块往生活区走,走了几步路,背后又传来蔡明的声音:“哎呦!这是什么呀?陈老师一统天下啦?”
“闹不准就成我们领导了!”还有刘小庆的声音。
“我可是看着陈老师长大的!他来北影厂,我第一个瞧见的,可不许给我穿小鞋!”
……
葛尤和葛存壮回了家,忙着铺地板革。
葛存壮今年60岁,该退休了,不过这是体制内的退休,作为演员的生命力还很长,后来拍了不少戏,还演过徐克《黄飞鸿3狮王争霸》里的李鸿章。
老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忙活,忽然停下来,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优子!你一会去买点像样的年货,去陈奇同志家里串串门。”
“啊?”葛尤没反应过来。
“你傻啊!北影厂肯定留不住,东方公司接手之后,那就是全国最大的文艺生产单位。陈奇同志雄心壮志,必然有一番部署,你得把这段关系捡起来。”
“你俩以前那么好,这些年都生分了,哎你现在就去!”
葛尤的母亲施文心附和着,她是文学部编辑,早年都是陈奇的老师辈。
“不至于吧?”
葛尤眨巴眨巴眼睛,道:“陈老师跟我说过这事,说我演技青涩,经验欠缺,等时机一到肯定给我戏拍。我现在串门好像图什么似的,太功利了。”
“不去不去!”
“再说我也不是串门的性子!”
他油盐不进,爹妈气的不行。你个傻儿子!年轻时的友谊还算数啊?今非昔比人家都直上云霄了,你还在这铺地板革呢!
葛尤这两年也冒头了,拍了几部电影,尤其有一部《顽主》特别出彩,今年本该拍张艺某的《代号美洲豹》,可张艺某的人生大变样,自然就没有了。
傍晚时分。
葛尤在爸妈家吃了顿饭,骑着车子回自己家,他前年结的婚,妻子是个小学美术老师,叫贺聪。结婚时给陈奇发了请柬,陈奇在国外不能来,龚雪参加了还送了一份厚礼。
他嘴上那么说,此刻琢磨琢磨心里也没谱。
他自然想拍陈奇的戏,可多年前的友谊真的还作数么?骑着车子快到大门口时,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往东方公司那边张望,然后鬼鬼祟祟的摸了过去。
在住宅楼下犹豫再三,上了楼再三犹豫。
站在门口了都纠结要不要敲门。
最终还是“咚咚咚”敲了三下,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龚雪的脸,惊喜道:“优子!你怎么突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帮我爸妈铺块地板革,鼓捣半天。”
“地板革好呀,我也想买一块呢,陈老师偏说不好用,不让我买……陈老师!你看谁来了?”
“哎呀!”
陈奇拉着壮壮从里屋出来,一把将其抱住:“好久不见了,你头发没剩几根了!”
“天生不富裕,没办法。”
“叔叔好!”
壮壮又装人,葛尤连声道:“诶好好!”
下一秒他有点尴尬,摸摸兜,要不要给孩子点钱呢?理应给点,但这会还没过年呢,现在给了拜年的时候还给不给?
“得了吧,过来坐!”
陈奇一拍他肩膀,到客厅就坐,龚雪端上些茶点糖果。葛尤说自己不会串门,真到这地步也是口若悬河,笑道:“厂里把通知贴出来了,大家都在议论,我还瞧见佩斯了,都等着年后开大会呢。”
“开大会又怎么样?无非是想听听我给他们什么承诺。”
陈奇耸耸肩,道:“但我不会给他们承诺的,我接手北影厂是为了进一步开展工作,可不是照顾一帮不思进取的家伙。”
“你不会把人家开了吧?”葛尤吓道。
“那倒不会,就闲置吧。”
倘若往后十年,陈奇真的会让一批人下岗,但现在不行,让体制内的人下岗会捅了马蜂窝的。
他给葛尤剥了一个橘子,笑道:“北影厂人才济济,我自然要用,混日子的就别想了。你来的正好,我打算整合京城的零散影视资源,归到一处,你想不想过来?”
“是北影厂还是东方公司?”葛尤心里砰砰跳。
“以后都是一家,不分彼此了。你这几年拍了不少戏,我看过《顽主》了,不错,过来帮我吧。”
“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
葛尤说起了当年做小伙伴时,陈奇常说的一句口头禅。果然,陈奇听了一乐:“行!过完年让老梁跟你对接,给你走程序。”
“优子!别小看自己,你这类型的男演员国内独一份,好日子在后头呢!”
……
葛尤待了大概四十分钟。
下了楼,继续蹬着那破车子,顶着寒风往家里赶,这会内心可是美滋滋的:我就说吧!陈老师说话算话,友谊永存。
(还有……)
第1030章 老爷子
眼下国内的电影行业极度割裂。
一方面,艺术片卖不出去,制片厂纷纷创作娱乐片,什么《智斗美女蛇》《东陵大盗》《人奶魔巢》《黑楼孤魂》……有些确实不错,有些粗制滥造,但偏偏拷贝卖的都挺好。
另一方面,官方想遏制这种现象,可又遏制不了。一遏制,制片厂更没活路了,只得曲线行事。
于是在今年1月份,全国故事片创作会议在京城召开。
争论核心就是:主旋律?还是娱乐片?
部分领导支持主旋律,部分支持娱乐片,比如一位广电的副部长,他表示:“娱乐片主体不会与社会主义文艺主旋律构成矛盾,应当纠正对主旋律的狭隘理解。”
其实说的没错,但不合时宜。
全国上下各领域,都在进行“传统or开放”的激辩,文艺战线是重中之重。不然陈奇那么鸡贼呢?面对央视采访装糊涂,这时候就不能发表看法。
这位副部长被调走了。
而国家开始真金白银的支持主旋律,由广电、财政部联手建立了重大题材故事片的资助基金,制片厂拍主旋律,上头给你钱!
就这么直接。
历史上,包括《开国大典》《百色起义》《焦裕禄》《巍巍昆仑》等等,全是财政资助的。
进入90年代更甚,拍一部主旋律能拿到五种资金的支持。而娱乐片在审查上直接卡,过审非常困难,导致了那阶段的市场低谷,新世纪后才好起来。
而年前这段时间,陈奇也在忙,一直研究国内电影的状况和政策。北影厂1200人不是俩嘴唇一碰就能接过来的。他不养闲人,要有生产和收益。
而生产什么?怎么生产?哪些人生产哪些内容?
这是他最近琢磨的东西。
北影厂的确人才济济,资源丰富,扩大到全京城更是如此。他想借此机会,一举整合京城的有效资源,通通收入帐下。
还是那句话:文艺战线,不需要有圈!
…………
“爸爸!”
“爸爸!哇哇哇~”
这日一大早,陈奇在打孩子。
壮壮在家调皮,姥姥正在洗衣服,他从后面跳起来一扑,好家伙,老太太差点没喘过气。老太太无所谓,陈奇拎过来狠狠揍。
而壮壮哭的死去活来,试图唤醒一丝父爱,没个卵用他要是在香港好了,爹妈揍他,还得专门跑深圳来揍。
“知道错了么?”
“呜呜呜!”
“说话!”
“知道了!”
“我给你一下子,你疼不疼?你知道疼,姥姥就不疼么?姥姥那么大年纪,经得起你这几十斤的分量么?”
教训半天,龚雪也不管,壮壮抽抽搭搭的表示牢记在心。
然后吃早饭。
有经验的朋友都知道:父母叫你吃饭,就代表这事翻篇了。而你只吃饭,不吃菜,是你自己最大的硬气。但往往又会被骂一顿:“吃菜!别找削噢!”
壮壮便如此,只喝粥,不吃菜。
陈奇和龚雪不理他,吃完了饭,给他穿上一件时髦的儿童羽绒服,小围巾小手套小棉靴子,领着下了楼。公车私用,坐着那辆20万的进口小轿车去串门。
北海公园往西约2公里的地方,有一片胡同群,叫受壁胡同。
汪洋便住在这里。
陈奇给北影厂盖的住宅楼是分批的,先住进去一拨人,还有一拨人等着。汪洋发扬风格,主动把自己排在最后,一直住胡同。
想当年,爷俩最亲近。
汪洋是陈奇崛起之路上最早的一位贵人,后来因为北影厂的事,爷俩好像隔了一层,挺长时间没见面了,往年都是龚雪去探望。
院子没啥变化,幽深静谧,枯树寒枝,墙头上盖着残雪。
陈奇刚揍完壮壮,这会又利用起来,道:“去!进门就喊爷爷!”
“知道了!”
壮壮也皮实,屁颠屁颠跑进去,看见个老头就喊:“爷爷!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