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黄金时代 第815节

  傅明宪把壮壮接过来,抱在怀里蹭,很喜欢的样子。壮壮才5岁,被内地的各路女明星基本都抱过了,香港的差一些,以后再抱。

  她们娘俩提前过来,准备看亚运会的,傅奇在香港过阵子再来。

  傅明宪抱着壮壮打量这屋子,啧啧有声:“哥哥,我以为你在京城住豪宅咧,没想到才这么大点,比香港宿舍大不了多少嘛!”

  “大20平方呢,在香港都够一户型了。”

  陈奇从冰箱里翻出些水果,切了端到客厅,道:“我妈买菜去了,今天晚上在家里吃,都不是外人。明天开完会,大家在食堂聚聚餐。”

  “小陈,你都请谁了?”

  “于蓝、田华、蓝天野、陈强、赵丽蓉,还有个在旧社会唱京剧的,反正都是老前辈。”

  于蓝,田壮壮的妈,那是在延安待过的,演过江姐。田华,《白毛女》里的喜儿,12岁参加八路军。剩下几个不用说了。

  石慧一听,点点头:“我觉得你开这个整风会很及时,也很有必要。内地文艺界风气有吹歪的倾向,东方集团作为领头羊,更应该做出表率。”

  “什么羊?什么表率?”傅明宪凑过来。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一边玩去!”

  陈奇轰她,傅明宪不乐意,去厨房找刀要砍他胳膊。

  总之他与石慧沟通了下,石慧一百个赞成,也准备了明天的发言稿。

  …………

  集团的创作骨干们,包括导演、编剧、演员,都被部门领导提醒,必须参加。搞的大家很奇怪,眨眼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纷纷聚集到2号主楼。

  1号主楼指北影厂的旧楼,2号指东方公司的新楼。

  大会议室中央是一个椭圆形的会议桌,椅子贴墙摆成几排,不怎么美观,但能容纳200人。大家陆陆续续就座,等了一会,石方禹和陈奇出现在门口,伸手往里请。

  随后,三位领导受邀参加,于蓝、田华、蓝天野、陈强、赵丽蓉、石慧也进来了,最后一位有点奇怪。

  他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头,但皮肤白净,没留胡子,五官竟然有些秀气,穿的鞋很小,不像男人的号码。

  石方禹和陈奇却对他尤为尊重,亲自引着就座。

  “……”

  一瞧这架势,全场鸦雀无声,互相使眼色:“今儿这会不对劲啊!”

  “肯定要说大问题!”

  “指不定谁倒霉呢?”

  “嘘!”

  “好了,开会!”

  陈奇主持会议,扫了一眼道:“东方集团的创作精英基本全来了,我先说一说为什么开会。我这次回来,无意中听说集团内部流传一些江湖诨号,什么八大金刚、四大善人,四大善人还把于荣光弄进去了,他那长相够格么?

  至少得以计春华为标准啊,是不是小计?”

  “哈哈哈!”

  大家笑起来,计春华刚好在京城,摸了摸脑壳道:“《西安杀戮》里面那个叫杜玉明的,我觉得可善了,您什么时候把他招进来?四大善人就齐活了。”

  “说你胖还喘上了,严肃点!”

  陈奇面色一板,道:“这些便罢了,可我听说还有什么四大美人的叫法,不仅在内部流传,还传到外头去了……同志们啊,我觉得很不妥,所以召开今天的会议。”

  “除了几位领导,还邀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给我们讲讲,大家欢迎!”

  “哗哗哗!”

  掌声中,陈奇一一介绍他们,最后那个奇怪的老头没说名字,只道:“姜先生,京剧演员。”

  “下面先请赵丽蓉老师发言!”

  “哗哗哗!”

  大家都在鼓掌,不敢不严肃,而冯裤子和赵宝钢的脸已经白了。

  (了……

  东北这几天热的不正常,连续36度)

第1149章 讲话2

  “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讲话,本不想来。那个小戴说不让您讲别的,就讲讲旧社会曲艺人的事儿。这么着,我就来了……”

  赵丽蓉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在小品里是故意讲唐山话。

  “我老家是河北宝坻的,那会宝坻归河北。我爹是个庄稼人,但他有门手艺,会理发,逃过荒,凭借这门手艺我们一家子过的还算凑合。等我出生的时候,我爹赌博,家里条件慢慢不好了,后来有人给我爹介绍到一个唱评剧的复盛戏社,给演员梳头。

  旧社会唱戏的地位低,那叫‘下九流’,叫戏子。

  戏子排在最后三个,后面是小偷和卖糖的,前面是吹手和剃头的。您说妓女?哎呦,妓女地位比戏子高,我们见着了得叫声大姨。”

  赵丽蓉戴着老花镜,没拿稿,就这么用嘴说,跟自家姥姥唠家常似的,讲旧社会曲艺人的故事。年纪大的可能知道一些,年轻的不清楚,因为文艺工作者叫了几十年了。

  “那些名角或许挣的多,名声响,但没啥社会地位,而且好多东西都是美化了的。比如唱粉戏,啥叫粉戏?就是带点色情,服装比较暴露,唱词露骨的那种戏。”

  “旧社会的好多戏都是粉戏,因为能卖座,观众爱看。评戏有个名家叫白玉霜,她的艺术水准自然没得说,但白玉霜也唱过粉戏,叫《拿苍蝇》。

  她演一个苍蝇精,穿着粉色的很薄的衣裳,背后有翅膀,腿都露出来。白玉霜长的好看,又白又胖,演的时候冲台下递眼色、作媚态,观众一起鼓掌,叫邪好。这出戏哪唱哪红,只有白玉霜一人敢唱……”

  “我还亲眼见过一出唱京戏的,叫《闹天宫》。台下好多达官贵人,觉得不过瘾,一声令下让演员真刀真枪的比划。舞台上都是道具,假的,结果让拿真的。演员不敢不听啊,一刀就见了血,那观众跟疯了一样,拼命叫好……”

  赵丽蓉讲到这里,顿了顿,忽生感慨:“都说是为了观众服务,但观众爱看粉戏,咱们就演粉戏么?观众爱看流血,咱们就拿真家伙?我觉得这也不对。”

  “后来1945年张家口解放,我们演了《白毛女》《兄妹开荒》,我哥去当兵,还把我拉上了,我就成了一名解放军的文艺战士,然后调进中国评剧团,演《花为媒》《小二黑结婚》。”

  “我从小长在戏班,我见过一代一代的人,我知道怎么回事。新中国成立后,那是毛主席说的,各行各业劳动者一律平等,咱们不是下九流了。

  我当时年轻不太理解,就觉得地位提高了,没人逼着你演粉戏,没人逼着你拿真家伙。我们与群众见面,尤其在农村,群众们把我围起来,男女老少脸上全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抗美援朝的时候,我哥哥还去朝鲜战场慰问演出……这这这种感受是以前绝对没有的,就觉得自己身上有副担子,得回馈人民群众。

  后来慢慢就明白了,哦,这叫文艺工作者……”

  赵丽蓉讲了七八分钟,觉得差不多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吧,我不会发言,大伙多包涵。”

  “别介,没听够呢!”

  “您再讲讲!”

  “哗哗哗!”

  一阵掌声中,赵丽蓉笑着婉拒,因为之前有叮嘱,每人发言时间在10分钟之内。而三个部门的领导听完,默默点头,基调不错,主题正确。

  陈奇明确告知三个部门,今天要开整风会议,其实各方有点疑惑,到底要整什么风?

  “下面请姜老师发言!”

  随后,那位大家都挺好奇的老先生发言,他一开口就不太一样,嗓音略细,但不像影视剧里的太监那般夸张,仿佛拿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

  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报名字的。

  “刚才赵老师讲了一些旧社会曲艺人的事情,我深有感触,我是学京剧的。当时有两种戏班,一种正经学戏的,一种是打着学戏的名号,实际却是相公堂子。我从小就被卖进了相公堂子。”

  “……”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

  众人表情微妙,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了些惊讶、八卦、同情等混杂的色彩。

  姜先生本人却很平静,缓缓道:“不少官员、商贾、文人名士都好这口。我们学戏也辛苦,但学戏的同时还多了一样,就是被培养当相公。

  我记得我进去的时候,跟几个小孩一起。先饿了几天,只许喝水,慢慢的可以吃些粥,每天用掺了鹅油的肥皂擦身子,说这样可以把污秽排出去。如此一个月,小孩皮肤就变白嫩了。

  我们也得裹脚、穿女装、学走路、涂脂抹粉,在达官显贵面前扭扭捏捏,陪酒唱曲。他们喜欢看我们男扮女装在台上搔首弄姿,露着膀子唱淫戏。然后有那么一天,我师父把我卖给了一个富商……”

  “后来一个贵人给我找了份活计,我脱离了富商家。再后来小鬼子侵华,我拉着几个朋友自掏腰包义演,想为抗战捐点钱,满以为做了件大事,结果钱被戏园经理和后台分个干净。

  在那个年头,我们这种人想替国家做点事都没有资格。”

  他平平淡淡的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下面人却无不动容,甚至不忍听。

  “解放后,政府人员想把我安排进京剧团,我说我不想唱戏了,就把我调进了一家普通单位工作。现在我早就退休了,每月领退休金,我没有结婚,领养了一个孩子,街道时常来看看我,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我本不想来,但我又一琢磨,我可能活不了几年就要死了。如果我这点不值一提的经历,能让大家当故事听听,也算做了贡献,我就来了……”

  他谈吐文雅,有条有理,年纪大了也能看出相貌不错,倘若没有生在旧社会,或许能干出一番别的事业。

  “哗哗哗!”

  “哗哗哗!”

  众人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用无比热烈的掌声回应。于蓝、田华几人忍不住抹了抹眼睛,她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更能理解和共情。

  而姜先生讲完,缓慢的站起身,在陈奇的相送下先行离开了。

第1150章 讲话3

  于蓝、田华、陈强、蓝天野有个共同点,念过书,甭管小学还是初中,反正念过书,这在旧社会很不易了。他们与曲艺人的不同之处,就是对革命认知很清晰,主动投身革命。

  田华是《白毛女》里的喜儿,陈强是黄世仁。二人着重讲了讲《白毛女》的台前幕后,当年演出时多么的惊天动地,陈强还差点被小战士崩了。

  “1937年七七事变,我当时在河北女师学院读初中,就辍学了。我跟同学先到了平西抗日根据地,见到了杨成武,他说这里肯定会打仗,不安全,你们继续走,去延安!”

  于蓝讲了去延安、在延安的经历。

  然后到了蓝天野,他今年63岁,还很年轻,说话中气十足,他演的电视剧《封神榜》今年播了,就是古罗马浴室风的那个。

  这剧是上海台和泰国的正大集团联合投资,正大集团还冠名了《正大综艺》。

  傅艺伟演妲己,蓝天野演姜子牙,仙风道骨。

  “1945年,我三姐从解放区回来,我们家就成了一个地下党的秘密据点,我三姐也是我入党的介绍人。当时我是交通员,负责与解放区同志传递信息,运送药品、电池等紧缺物资。”

  “肯定有搜查的,我带着的是一张白纸,传递出去后,那边的同志用什么药水涂抹,就能显露出字迹。不能说没有危险,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再说一点点,就是在1949年10月1日,我们从中戏棉花胡同那个地方,一直走到了天安门,参加了开国大典!”

  蓝天野老爷子提起来仍然显得很激动,眼眶微红,道:“我真的站在天安门广场,而且是前排,我亲耳听到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那年我22岁,我经历过几个时代,我知道新中国旧中国不一样,新中国得来不易!”

  “哗哗哗!”

  “哗哗哗!”

  陈奇坐镇,没人敢不认真,而只要认真听了,当这些话能灌进耳朵的时候,确实可以触动人心。气氛严肃又热烈,思想脉络也逐渐清晰。

  每人发言时间不超过10分钟,6个人,才过去一个小时。陈奇看了看手表,非常充裕,便道:“最后一位,石慧同志!”

  大家纷纷抻脖子,对这位驻扎在香港的前辈非常感兴趣。

  石慧56岁了,也到了戴老花镜的年纪,她知道陈奇想要干什么,开口就扔炸弹:“我讲讲香港吧!香港以前没有文艺界,叫娱乐圈,或者演艺圈。

  大家可能对香港有许多幻想,其实没必要,香港到现在还是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糟粕一大堆。

  比如男女关系,有个演员叫董骠,他有四个老婆,只有第一个领证,其余三个都是没名分的。在内地看来绝对不可思议,那为什么她们能接受呢?

  一是香港在1971年才废除纳妾制,封建思想根深蒂固。二是香港拜金主义,金钱依附关系司空见惯。董骠有钱,能为她们提供物质生活,所以她们肯接受……”

  哇!

  集团在内地的职工对香港大多不了解,纷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李连结这种在香港混熟的,则是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既然拜金主义,势必呈现出一种扭曲化的娱乐生态。他们自己把自己叫做艺人,无所谓什么文艺工作者,无所谓什么使命感,赚钱、出名、享乐是头等大事,吃喝嫖赌甚至吸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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