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建示意佟岗，佟岗酝酿了片刻，道：“今年我们一共发行故事片134部，包括合拍片。另有科教片326部、纪录片296部、美术片……”
“重点讲故事片就好！”田辉道。
“好的！我先跟您介绍一下，上海、广东两地的数据要单独统计，他们是港片引进试点，要给香港片方分账的。两地今年票房冠军是《倩女幽魂2》，一共拿了1200万票房。”
“1200万？这么高？”
田辉吓一跳。
“他们票价高，又物以稀为贵，每当有好片子上映，周边省份的观众也会去看。甚至在当地形成一种风气，将看一场香港电影视作商务招待。”
“那数据为何如此准确？你们不是没法精准统计么？”
“呃……”
佟岗尴尬，付建接口道：“全国确实没法精准统计，但上海和广东性质特殊，这个……”
他阴晦的讲了讲，田辉明白了：广东有凌玫坐镇，上海有吴孟臣坐镇，二人都与东方集团的陈奇同志交好。而根据传闻，陈奇与上海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渊源，直达天听的那种。
“我听说当初搞试点，都是陈奇同志一力主张的？”
“对！当年香港文艺界左右派斗争严重……”
付建又把源头讲了讲，事关香港统战，田辉也不好说什么，道：“继续介绍吧！”
“除沪粤两地，其他地方拷贝、发行收入第一的是合拍片《怒火警探》，于荣光、王群、李赛凤、邱淑珍主演，讲京港两地警察联手缉凶的故事，发行了316个拷贝，发行收入3000万。”
“这片子在香港成绩怎么样？”田辉很敏锐。
“一般般吧，好像拿了一千多万的票房。”
佟岗解释道：“其实香港今年最火的片子叫《赌圣》，讲赌博的。这是东方公司自己的片子，但他们卡住了，没让我们引进，我们也觉得赌博性质不太好。”
“他们没让你们引进？”田辉疑惑。
“东方公司会对港片、合拍片进行第一道审查，剔除不良题材、内容有害的片子，然后推荐给我们，我们再从中选择是否引进。”
“那《倩女幽魂2》怎么能进来呢？”
“《倩女幽魂2》里面没有鬼，是妖魔。”
“第一部呢？”
“第一部戴了顶名著的帽子，开头就说这是讲故事，部分敏感内容也有删减，电影局就通过了。电影局通过，我们自然引进了。”
佟岗说着说着忽然有点丢人，最后没声了。
田辉也无语，道：“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目前内地最受欢迎的都是港片、合拍片？而这些片子大多由东方集团出品？他们还能决定哪些片子能进来？哪些进不来？”
“……”
二人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田辉明白了，敢情我这副部长当的，还未必有东方集团权力大呢？
“你们对电影改革有什么想法？”他问。
“老实说，电影界都清楚：改革有生的可能，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中影绝对服从组织安排，只是有一点，务必请您考虑！”
“你讲！”
付建兜着中影全体职工的饭碗，也不保守了，直接道：“中影或许会被拿掉一些权力，这点我们心里有数。但改革之后，中影的职能是什么呢？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们好歹顶着中字头，总不能被边缘化吧？”
“说的是心里话！电影改革无比复杂，我们也得跟着中央政策走。我个人想法是利用5-10年，让电影事业逐步走上比较合理的运行轨道。”田辉道。
“哦，好好！”
付建和佟岗连连点头，内心却吐槽：现在这种情况还5-10年？到时谁说的算啊？人家未必想等那么久。
第1167章 视察
付建和佟岗走了。
田辉在办公室里想了想，叫来秘书：“你联系一下东方集团，让……”他顿了片刻，临时改了话头，问：“陈奇同志在京城么？”
“还在美国！”
“哦，那你知会一下，明天我要去看看。”
“好！”
秘书也走了，田辉靠在椅子上闭目思索。
改革这事，绕不过去东方集团！全国电影一盘棋，都在统一政策下运行，只有东方集团以及相关的项目是例外，显得格外扎眼。
陈奇无论个人功绩还是上层关系，都比自己强。不过他给人的印象一向激进，应该会支持改革。
田辉不想与陈奇发生冲突，最好站在一条战线上，先去集团摸摸底。
…………
12月的京城天空，依旧弥漫着灰雾般的雾霾，树木萧索，气候变寒，进入北方最干燥的季节。
龚雪刚从香港回来。
《小岛惊魂》外景特别少，几乎都在摄影棚里拍摄，一个多月的时间顺利杀青。她与小演员合作的很愉快，人家怎么那么懂事，那么会演戏，明明都是几岁的孩子。
然后回家一看壮壮还在挖鼻屎，气的打一顿。
壮壮委屈：我跟他们能一样嘛？我以后混成“京城四少”，那都算家道中落。
这日一早，龚雪送壮壮去了幼儿园，回来到了一号主楼，即北影厂的那栋老办公楼。石方禹、马秉煜、李文化、梁晓生等都在呢，准备接待那位新上任的广电领导。
“你们对这位有了解么？”
“不太了解，他不是文艺界的，直接从地方政府提拔上来。”
“外行啊？那是为了改革？”
“应该是，听说有胆量，敢担责任。”
“敢担责任就不容易了！”
东方集团不归广电管，只是电影业务归他们管，不过人家一个副部长来视察，接待工作也得高高的。等了没多久，只见一辆小轿车驶过来，缓缓停下。
“田部长，欢迎欢迎！”
“老石啊，今天打扰了！”
田辉与石方禹没交集，但党内同志嘛，叫老石就很亲切。他又与几人握手，握到龚雪的时候打量一二，寒暄几句。
随后几人陪着田辉参观。
摄影棚、后期车间、荣宁府、生活区等等简单逛了一遍，逛到一间屋子时，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们演员剧团的资料室！”石方禹道。
“演员剧团我知道！我听说你们在香港那边也招演员，但与内地有所不同？”
“内地演员隶属于单位，有编制。香港多是签合同，比如签五年拍五部戏，这种方式比较灵活。他们一般有经纪人，不会锁死在某家公司，都是阶段性合作。”龚雪解释道。
“那你觉得我们适用经纪人这套做法么？”田辉问。
“现在内地的歌唱界已经出现经纪人了，因为跑单帮的歌手越来越多，他们没有单位，又得与各方演出联系，需要经纪人这么一个角色。同理，如果个体户演员数量增多，肯定也会出现演员的经纪人。”
还是龚雪解释，只有她懂这些。
“说的有道理！”
田辉点点头，继续参观。走了好大一圈，众人上到主楼的会议室，端上茶水和干果点心，开个小规模的座谈会。
“我刚刚负责这块工作，不怕大家笑话，以前没接触过电影界。我给自己半年时间调查研究，熟悉情况，东方集团是国内文艺界的领头羊，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有些问题我也想了解一下。”
田辉上来一顿夸，充分表达了善意，问道：“集团每年能生产多少部电影？海内外都算上。”
“内地制作的2-3部，一般是主旋律或者现实题材作品。合拍片和纯港片大概35部，美国片2-3部，加起来约40部左右。”
“40部？”
田辉吓一跳，一家公司顶全国生产力的三分之一。
龚雪低头抿嘴，如果算上那些黄暴的B级片录像带，那更多。但这东西不能往外说，影响不好。
“成绩怎么样？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简单介绍介绍。”
“……”
石方禹沉吟片刻，模糊道：“这个比较复杂，因为我们涉及内地、香港、海外三个地区的发行，各有各的货币结算。香港、海外又是分账，资金回笼需要时间，可能去年的电影今年才回笼，我这一时讲不清楚。
只能说，今年香港票房前三名都是我们的。北美票房前五名，我们占了两个。”
“那北美票房是多少？”田辉追问。
这个可以回答，石方禹道：“《人鬼情未了》2.2亿美金，《风月俏佳人》1.8亿美金。”
多少？！！
田辉瞪大眼，初来乍到有种开眼界的感觉，两部片拿了4亿美金的票房？那可是4亿美金！听说海外分账规矩，片方分30%左右，那东方集团能拿1.2亿？
可他们还有别的片子呢！还有电子产品呢！听说电子产品也是红红火火。
一刹那，田辉对东方集团的印象清晰化。
从改革上讲，东方集团完全可以不鸟你，人家专注海外赚美刀，你国内改就改呗。但是呢，集团肯参与进来，对改革就是绝大的助力。
反之亦然，集团不参与改革，那感觉就像过家家似的，闭门自嗨。
一定要拉到统一战线上！
田辉愈发坚定了决心，随后又问了些事情，石方禹挑挑拣拣的回答。
最后问道：“对于国内电影改革，诸位有什么想法？”
“……”
几人眨眨眼睛，默契的让给石方禹，石方禹咳了咳道：“改革是大事，不敢妄言。我们虽然不属于广电系统，但也是心系电影产业，希望它越来越好。”
两个系统，他不能说什么东西，更不能承诺什么。
何况要等陈奇的意见。
田辉明白这点，暗道对方老油条，露出一抹笑容道：“今日不虚此行，大有收获，东方集团不愧是行业翘楚，希望在日后的电影事业中继续发挥作用……”
又是一番官腔客套，结束了今天的视察。
众人送他下楼，在楼下合影留念。看着小汽车远去，龚雪问：“石老师，您觉得他来干什么的？”
“我瞧他的样子像是来摸底。”
“他想把我们拉进去？”梁晓生道。
“不管拉进去，还是拎出来，他要改革就绕不开我们集团。我们支持，改革助力大增，我们反对，那就困难重重……哎你们什么表情？要正视自身的位置，咱们不骄傲自大，也不妄自菲薄。”
石方禹说的大家都很微妙，又有一种莫名的骄傲感，笑道：“总之等陈奇同志回来吧，这位田领导还会再来的。”
（了！）
第1168章 皈依与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