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讲解完毕,看了眼对方,他对这位领导印象非常深,这位又是代表人物之一,经常担任救火队长的角色。
会议一开就是一宿。
领导精力非常好,连个呵欠都没打,凌晨三点多放大家去休息。
还是内部招待所,陈奇抓紧时间睡觉,七点多钟又爬起来,忙去食堂吃饭。他夹了几个面包片、煎蛋和火腿,又要了一杯超浓的咖啡。
刚开始吃,领导端着餐盘坐在对面,笑道:“小陈啊,休息的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您关心!”
“哎,这么客气干什么?我俩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领导之前是京城市政府的,陈奇确实见过两次,但没什么交集,笑道:“我看您精力也挺好,熬了一宿没什么影响。”
“以前也不行,这几年开始锻炼了才把体质提上去,毕竟年纪有点大了。我平时喜欢打网球,你打不打网球?”
“我在运动上没啥天分,主观意识也比较懒惰,惭愧惭愧。”陈奇道。
“那可不行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俗话说文体不分家,你文艺工作搞的那么好,体育锻炼也得跟上……”
领导工作中严肃,私下却很亲和,甚至有点大大咧咧:“说起来我当年也是文艺积极分子,俄语歌唱得好,会吹笛子,什么《喀秋莎》《山楂树》《我为祖国献石油》,张嘴就来。”
“那您听港台流行歌么?”
陈奇也开始闲聊。
“有时听,听的不多。那首《把根留住》我挺喜欢的,你对这行业熟,有没有推荐?”
他想了想,真的推荐道:“香港有个歌手叫叶倩文,刚出了一首新歌《潇洒走一回》,改明儿我拿盒磁带给您。”
“《潇洒走一回》?这名字好!”
领导跟他扯了一会闲嗑,道:“老佟专门跟我谈话,说你俩配合的特别棒,尤其在不讲外交礼仪这块。美国人喜欢耍心眼子,我最看不上这种,说不定又得吵起来。”
“我一般打辅助,可着您先骂。”
“哈哈哈!”
领导大笑,道:“小陈啊,都说你这人有意思,果然很有意思。不过……”
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叹道:“大家心里都清楚,态度上强硬,实质上还得妥协,美国人在一年内发起两次301调查,是一定要杀进中国市场的。”
陈奇道:“其实妥协不要紧,我们想与国际接轨,必然要付出点什么。我们答应了美国人什么条件,我觉得正好方便我们后续调整。关键是修炼内功,增强自己实力,别真的跟着人家步调跑了,甚至成为人家的附庸。
韬光养晦,忍辱负重,总有山花烂漫的那一天。”
“待到山花烂漫……”
女领导一时喃喃,道:“嗯,肯定有那么一天的。”
…………
南特,法国西部最大的城市。
1979年这里创办了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电影节,简称“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旨在介绍第三世界国家电影。所以好多中国导演都把作品送来,拿过不少奖。
这个电影节与南方基金绑定很深。
南方基金是法国文化部设立的,打的旗号也是扶持发展中国家及新兴国家电影产业,不仅资助过第六代,还资助过国内很多压根没闯出名堂的导演和片子。
那第六代的片子什么样,都晓得了。
你拿着别人的钱拍电影,就不要强调什么自我意识了,这就像被包养的说自己是独立女性一样。
“我不敢相信我真的来法国了!我还来参加了电影节!”
此刻,张园从南特机场走出来,一直重复着这句话。陪他前来的舒琪笑道:“是真的!全世界最艺术、最自由开放的电影国度就在你眼前。”
“我知道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毕竟我们连出国都很难。”
“哈!有电影节的邀请函,使领馆当然会给你下签证了。”
张园和《妈妈》此番参展,起码有两大难关:第一如何把拷贝从京城运出来,因为在电影节放映得放拷贝,不能放录像带。
历史上,恰好王佳卫当时在京城,舒琪托了王佳卫将拷贝放在行李箱里,偷运出来的。如今王佳卫没在京城,就算在他也不敢弄,舒琪便托了别的朋友专程去京城运拷贝。
第二点:张园怎么出境?
这年头个人出国很难的,但有电影节的邀请函就不同了,签证很容易,甚至电影节还提供差旅费。而张园没有单位,更不需要单位允许。
总之,他和《妈妈》跟潜逃一样,都跑出来了。
二人坐上主办方来接的车,抵达了酒店,刚到没一会,一个白胡子的法国老头进来了。
“嗨,阿兰先生!”
舒琪热情的招呼,介绍道:“这位是影展主席阿兰雅拉杜,我就是给他寄了《妈妈》的录像带,他慧眼识珠给你发了邀请函。”
“非常非常感谢你,阿兰先生!”
张园一听,连忙表示谢意。
阿兰笑道:“不必如此!几年前台湾侯孝贤导演的作品来参展,我一直希望中国大陆的电影也能来,可惜没有机会。你应该感谢舒琪先生,是他向我推荐的。”
“总之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都要感谢!”
“哈哈哈!《妈妈》是部很特别的电影,与传统的中国片完全不同,听说你还不到30岁,我很高兴看到中国有你这样的新锐导演出现,祝你获得好成绩!”
(了……)
第1220章 自己作死
“恭喜来自中国的《妈妈》,获得电影节公众大奖!”
“下面要颁发的是评审团大奖张园《妈妈》!”
“哗哗哗!”
南特三大洲电影节的闭幕式,不大的剧场里掌声如潮,场面寒酸但很热烈。张园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第二次上台领奖公众大奖没啥价值,评审团大奖却不错。
“感谢!感谢主办方和评委们,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妈妈》在国内是一部不受欢迎的作品,只卖了三个拷贝,我没想到电影节会给予它这么高的荣誉。我在中国是个体导演,不属于国营制片厂,我的愿望很小就是拍自己想拍的东西,在这里我看到了电影最纯粹的本质,谢谢大家!”
张园高高举起奖杯,仿佛人生巅峰。
“哗哗哗!”
场下给予最热烈的回应,这番话听起来,张园就像个脱离封锁奔向自由的电影斗士法国人是能理解国营单位概念的,法国的国企一度非常多,达到了三千多家。
张园拿着奖杯下来,回到座位依旧在亢奋状态中,不停摩挲着两座奖杯。
“恭喜恭喜,一战成名!”舒琪笑道。
“都是托您的福,我自己想都不敢想。”
“这不算什么,你拿了奖闯出点小名气只是开始,更重要的是你能获得一定资源了。”
“资源?”张园不懂。
“比如奖金,主办方会给你奖金的,足够你启动下一部片。而你已经认识了一些欧洲电影人,他们很乐意帮助新锐导演,互相推荐,参加各种各样的电影节。
艺术片在华语区不受欢迎,在欧洲却颇有市场。你要多参加影展,多露脸,对你大有帮助。”
舒琪指点迷津,张园醍醐灌顶,原来还能这么干啊!而他又激动起来,悄声问:“那个,那个……奖金能有多少啊?”
“以你的情况,大概有10万美元吧。”
“10万美金!”
张园瞪大眼,按官方汇率有50多万人民币,确实够拍下一部片的。
……
历史上,王佳卫执导的《阿飞正传》也参展了,刘佳玲拿了影后。
现在王佳卫的路子截然不同,他连《杰宝保卫战》都拍了,陈奇不会让他耗费时间和金钱去满足自己的表达欲,他只能拍公司交给的项目。
当天颁奖礼结束,主办方搞了一场晚宴。
《妈妈》拿了两个奖,张园受到了不小的关注,不断有人来搭话。很多嘉宾来自亚非拉的发展中国家,没啥有名气的大腕,所以气氛很好,都是小趴菜互相捧臭脚。
张园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张,祝贺你!”
影展主席阿兰雅拉杜也拿着杯酒过来,张园忙道:“谢谢主席先生,多亏了您的帮助!”
“是你的作品出色,否则评审团也不会给你奖。我有件事与你商量,我想把《妈妈》推荐给瑞士、荷兰、爱丁堡等几个电影节,你愿意么?”
“那太好了!我愿意,非常愿意!”
张园大喜过望,随即道:“但我出国一趟太不容易了,我想让舒琪先生代表我来处理这些事。”
“当然可以,不过奖金你得自己领哦!”
阿兰开了句玩笑,去招呼另一位导演了,张园悄悄挥了下拳头,真的有奖金啊,十万美金!
…………
张园逃了出去,又成功回来。
《妈妈》拷贝没带回大陆,直接留在舒琪那里了,这样方便去欧洲参展。同时,舒琪也代表张园洽谈《妈妈》版权的事情。
舒琪参与大陆的地下电影很深,与第六代关系很好。张园的第二部片《BJ杂种》,他是出品人之一。
《BJ杂种》,凭这片名就不能过审。
这电影有崔健、俞飞鸿、窦唯、臧天朔等出演,讲摇滚乐队、怀孕的女文青、穷画家、穷作家这么一群人的醉生梦死。
后来还有《东宫西宫》,王小波写的剧本。
当时京城有两个聚会场所:东宫,指天安门东侧劳动人民文化宫内的厕所;西宫,指天安门西侧中山公园内的厕所。
当然也被禁了。
张园彻底走上一条禁片导演的道路,并且为第六代起了个头,大家都开始拍地下电影,拿去海外参展,赚点钱回来再拍……直到官方对第六代集体解禁,他们才浮出水面。
话说回来。
这年头消息传播是滞后的,特别是不太重要的消息。
《妈妈》在南特获奖,先是法国媒体报道,再是香港媒体报道,隔了一段时间才传到大陆,被电影局的领导们知晓。然后领导们就很愤怒,也很纠结。
以前没遇过这种事。
电影局的第一反应是追查张园的单位,看是哪家制片厂的。结果查下来,张园竟然是个体导演,没有单位。
“这有点难办啊!要不要给处罚?”
“必须处罚!他是违规参展,《妈妈》这部片就不要公映了。”
“《妈妈》才卖出去三个拷贝,禁不禁的没多大关系。对张园本人呢?他是个体拍摄,还在法国拿了奖,说明这片子也是有价值的。”
“……”
领导们犹豫,《妈妈》跟别的禁片还不一样,它买了厂标,在国内放映了,只是私自出去参展。别的禁片都没厂标。
“年轻人想拍电影,还是初犯,我觉得对个人就不做处罚了吧?”
“可他程序违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