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化思索一番,道:“哦,他是长影厂的艺术办副主任和编辑,负责审查片子质量,也审审剧本,跟我们江主任差不多。”
“他有啥作品么?”
“好像没有。”
“行,我知道了!”
陈奇返回房间,努力从脑海深处挖掘记忆,终于想起来了。
赵保华,最早确实在长影厂,后来进京了,创办了一个《中国电影周报》,也开始写剧本。他作品不多,但与电影局领导们的关系很好,是专用的笔杆子。
1987年,就是他帮电影局设计了一句口号:“突出主旋律,坚持多样化!”
这是“主旋律”三个字,首次被正式提出。
口号没什么问题,但国内做事往往走极端,或者一刀切。搞着搞着,多样化就没了,只剩主旋律了,直接造成了90年代中国电影的大败局。
当时某些人视商业片为洪水猛兽,视电视为制约电影的元凶,甚至要求出台政策限制电视剧发展,却从来不考虑是自己的问题。
再说这个赵保华,他没啥实际权力,就是个笔杆子。
“……”
陈奇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不太在意了,因为他不是走直线,他是在旁边新凿了一条路,绕过中影、电影局、保守派等等,直奔外汇。
“嘁!但该骂的还是要骂,你一个80年代的营销号跟我2024年的大v比!”
“知不知道什么叫微博小作文啊?”
陈奇受不得委屈,当即刷刷刷写了篇回应,顺便等着晚上开饭。
……
不只是他,大家都等着晚上这顿饭呢。
在汲县确实吃的不好,难得有机会解解馋,约莫五点钟,李连结、于海、王群、黄秋燕等主创就跑到招待所的小食堂里坐着。
“河南有啥好吃的呀?”
“胡辣汤吧!”
“那会请我们吃胡辣汤么?”
“县长请客,怎么也得有鱼有肉吧,胡辣汤太掉价。”
“我看难哦,汲县穷得很,那位县长也不富裕,能来盘清炒肉就不错了。”
大家议论着,从五点等到六点,从六点等到七点,肚子饿的咕咕叫,结果人没来,食材也没来。陈奇抬腕看了看自己的瑞士进口手表,道:“要不去问问怎么回事?”
“这怎么问啊,好像大家上赶着就吃这顿饭似的。”
李文化也坐不住了,道:“明天还得起早拍戏呢,要不我们自己吃点?”
“啊?那不白等了,时间浪费了,饭也没吃着!”
正说着,只见秘书急匆匆的跑进来,手里拎着好多土豆白菜,夹杂着一块肥猪肉,那肥膘有二指厚,颤颤抖抖的,一看就是头好猪。
这年月缺油水,喜食肥肉,解馋且能炼油。炼好了装进瓦罐里,油膏子似的,炒菜香的很后来都改吃植物油了。
“抱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刚下来,您拿这么一大块肉呢,让你们破费了。”黄秋燕看见肉两眼发光。
李文化问:“县长怎么没跟你一起?”
“领导还得等一会,他想让大家吃点好的,起码得做条鱼吧,就亲自抓鱼去了。”秘书解释道。
“那鱼呢?”
“到现在还没抓着呢,就让我先来了!”
哎呦!
大家忍得辛苦,真诚果然是必杀技,好感度暴增。陈奇也乐了出来,县长还是个空军佬?你得打窝啊,不然鱼儿怎么会把童男童女献祭啊!
秘书把菜拿来了,这边就先做着,等到八点多,县长总算提着一条大鲤鱼进来了。
“在咱们新乡地区,无鲤不成席,没有一条鲤鱼就镇不住桌。年纪大手艺生疏了,今天还算运气好,请大家尝尝正宗的黄河鲤鱼!”
“野生的?”
“当然了!”
那敢情好,陈奇也想吃了,黄河鲤鱼后世可贵了,还不一定纯。
之后开席,就俩硬菜,一个猪肉一个鲤鱼,难怪说请不起太多人。这位县长是农村娃,小时候专门给地主老财抓鱼的,后来参加革命,兜兜转转坐上了这个位置。
接地气,相对质朴,也有当官的精明,主动蹭过来就是想多露脸。
汲县实在没啥好东西,难得有剧组来,还有《庐山恋》当红的主创,弄好了也能上上报纸,给市里汇报汇报。陈奇太懂这个心思,所以主动提出大合照,又提笔留字什么的。
效果很不错,李文化说通行困难,县长二话不说给调配车辆县里也就那么一辆车。
陈奇有时候很讨厌这个年代,有时候又很喜欢这个年代的风物,一桌菜瓜分的一干二净,大家都很满足,饶是秀气如龚雪,也奔着那鱼可劲夹即便南方不怎么吃鲤鱼。
吃完送走了县长,各自回房睡觉。
陈奇则连夜把文章写完,糊上信封,打算寄给京城的一位记者朋友。
不就骂人么,他最喜欢骂人了。
第121章 当代第一喷子
《庐山恋》的热浪还在继续,大城市的首轮还没放完呢。
首轮完事,还有小城市,然后还有县城、乡镇、村里、各单位自己的俱乐部,一波下来得2-3年。
对电影的评论也越来越多,批评与赞扬总体上三七开,批评声虽然只占三,却骂的一个比一个狠,在保守派里,骂《庐山恋》就是政治正确。
其中,赵保华骂的最严重,直接扣帽子。而就在这个档口,中青报发了一篇陈奇的公开回应:
“《庐山恋》上映之后,引起了评论界的热烈争论,这是正常现象。对一部文艺作品,总是会见仁见智,何况我自己也承认,《庐山恋》在剧本上确实存在明显不足。
所以,对报刊上的一些评论文章,我细看,细思考,希望从中获得教益,以利今后的创作。
但最近读了赵保华同志的一篇文章,说电影‘抹杀了两党斗争的是非界限,解放战争原来是一场误会’,我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这个批评已经离开作品本身的优劣,而是涉及到了原则问题,因此我决定写篇回应,以供大家参考。”
跟着,陈奇发了一些剧本原段。
因为《庐山恋》里的一大矛盾,就是双方父辈的恩怨,当年是黄埔军校的同学,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仇恨延续了很多年。
只是由于新时代来临,出于统战需要,响应国家政策,男主的父亲才原谅了对方,压根就不存在“解放战争是误会”这个东西。
解释清楚了这些,陈奇就开始骂了。
“我党说过,批评要与人为善,要实事求是。
可惜我既没看到善意,也没看到实事求是。
洪流结束四年了,大家总说不要回到过去,但以赵保华同志为代表的某些人,却如此粗暴轻率的给一部作品下定论,草菅作品之命,进而草菅我这个文艺界新人之命!
我真想问问:究竟你们是不想回到过去,还是想回到过去?!!
至于赵保华同志的另一个观点,认为《庐山恋》审美不高,迎合小市民的低级趣味,那就更可笑了。
何谓群众?何谓小市民?小市民不算群众么?这无非是一种过于自信的高高在上,对人民群众指指点点,甚至强奸民意,将自己的喜好凌驾于人民之上!
当群众与你们的审美相悖,便是低级趣味;当群众与你们的审美一致,便是品味高雅。
邓公说过,白猫黑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
它们共同的责任是逮耗子,同理拍电影都是为了人民服务,在双百方针指导下,就应该有《庐山恋》这样的作品,上座率爆满,观众交口称赞,听说拷贝也创了记录。
近日来,多位评论界权威进行了公正善意的批评,让我感受到了温暖,我更虚心接受。
而赵保华同志没写过一个剧本,没做过一部电影,却对《庐山恋》产生这么大的恶意,不惜胡编乱造的造谣,文人相轻,淋漓尽致。
不过是条清水粪坑里的蛆虫罢了!
只能说一句,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人民群众喜欢,不喜欢,你算老几?!!”
这年头电影产业繁荣,针对电影的评论家也很多,每当一部新片出来,总有这样那样的评价。主创往往也会发表文章,与之对线。
但文人骂架,总要一个用词考究,引经据典,不能太粗鄙了。此乃约定俗成的惯例,自古相传至今,鲁迅骂梁实秋“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那已经是很过线了。
现在,陈奇以文艺界新丁的身份跳出来,上来就粗鄙的不得了。
直接骂“粪蛆!”
啪啪啪!
长影厂艺术办,赵保华气得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他有心把报纸撕了,眼里却离不开那上面硕大的字“清水粪坑里的蛆虫”“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如果你长的帅,别人骂你丑,你是不会生气的,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假的。
如果你长得丑,别人骂你丑,你会火冒三丈。
赵保华现在就是这样,他破防了。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凭你也敢来班门弄斧?!”
文人的事要用文人的方式解决,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刷刷刷又写了一篇檄文。
而与此同时,那些看《庐山恋》不顺眼的家伙也纷纷响应,一时竟有十八路诸侯振臂一呼,联合讨伐陈贼的气势。
陈贼欺天罔地,不顾纲常,秽乱女主演,狼戾不仁,罪恶充积!
陈奇在汲县待着正闲的要死呢!
好不容易来活了,战斗欲爆表,订了好多报纸杂志,专挑骂自己的文章看,然后一一对线。
“您这个年龄对未来的考虑有很大的浪漫成分。您老觉得翻过一座山前面还有一座山,其实已经不用您来爬了。我觉得您现在要做准备,您要下山了,要走下坡路了。”
“赵保华同志无非是一个有着莫名优越感的肉喇叭,总爱义愤填膺扮演社会良心,实则骨子里拎不清的高高在上。”
“我对《庐山恋》的解释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你看不懂道理,我也略通拳脚。”
赵保华等人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很快就无还手之力。
陈奇舌战群儒,大获全胜,骂的不亦乐乎。
只恨现在没有网络,效率太慢,自己一封信寄到京城,再发表,斗争性都过了。
文人骂架,其实都不会管的。现在开放了,文代会上都拨乱反正了,这项传统又回来了。
文人不仅爱骂架,还爱打架,例子有很多。
老舍甚至会武术,时常与文人切磋。
《庐山恋》火了,陈奇也火了,以一种刺头的形象正式在主流文艺界跟前亮相,与赵保华以及一众保守派的梁子也结下了。
…………
就在《太极》在外取景,陈奇把自己的声望从“无名小卒”,刷到“江湖新秀”的时候,北影厂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他五十来岁,个头不太高,说话慢吞吞的很斯文。
“老厂长,冒昧前来,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