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眼神愈发浑沌,嘴里含糊不清的念着,“在青岛的时候,你总陪我在海边散步,我记得你穿着浅蓝色的旗袍,海风吹起你的头发.”
“是,你就是那会儿酝酿了《边城》.”
张兆和眼眶湿润了,“二哥,别说了,再休息一会儿,不要再说了。”
“三三。”
沈从文忽然情绪激动,握着张兆和手的手指微微用力,“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张兆和摇头,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沈从文的手上。
她看出沈从文在等待一个回答,可她却没有说出口,只等沈从文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轻:
“三三,我好像看见沱江了水真清啊三三,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我们回家。”
张兆和擦拭眼角的泪水,“回凤凰,住吊脚楼,看渡船。”
“三三,我对不起你.”
沈从文的声音越来越轻,半生的爱恨情仇都在这句话里,随后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平缓,最终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1988年5月10日,在丁凌去世的第二年,沈从文因心脏病突然发作,在自己家去世,享年86岁。
“小林姐。”
江弦与来到京城的李小林见了面。
李小林原本来京城办事,结果听说沈从文去世的消息,代替巴金敬献了一束花篮。
巴金和沈从文两个人交情非常深厚,是很多年的朋友。
两人第一次见面在1932年,那时巴金住在环龙路他舅父家中,当时南京《创作月刊》的主编汪曼铎来上海组稿,中午请巴金在一家俄国西菜社吃中饭,除了他还有一位客人,就是从青岛来的沈从文。
虽是初见,却都已慕名久已。
沈从文因为著作颇丰,在文学界已名声在外。
而巴金比他小两岁,也因发表《灭亡》《复仇》和大量译作,小有名气。
和沈从文一样,他也曾在法国体验过漂泊的艰辛,在见到沈从文之前,巴金读过他的小说,在法国还听胡愈之称赞过他的文章,尽管他们素昧平生,却一见如故。
饭后呢,沈从文邀请巴金去他的住处坐一会儿。
那是上海XZ路的一品香旅社。
沈从文和巴金相谈甚欢,沈从文还提到他身边有一部短篇小说集的手稿,想找个地方出版,换点稿费,好买礼物去见张兆和。
巴金得知后,想了想,让沈从文跟他去一家出版社。
然后沈从文跟着巴金来到闸北新中国书局,见到了巴金认识的那位出版家,稿子卖出去了,书局马上付了稿费,小说只四五个月印了出来,就是《虎雏》。
有钱了,沈从文也就有了底气,随即向巴金请教送给张兆和什么礼物合适。
俩人一个敢问,一个敢说。
巴金说,“我觉得买几套外文书作为见面礼,你认为合适不?”
巴金说完又给他推荐了几套俄罗斯的名著。
两人分手时,沈从文又邀请巴金一定要到青岛去转转,看看大海,巴金答应下来,因为他打算不久就离开上海北上,可以趁机转道青岛散散心。
承诺很快就实现了。
接下来的故事是,沈从文去了苏州,在九如巷3号,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张兆和,是二姐张允和接待了他,说张兆和去图书馆了,沈从文便放下礼物便回到旅馆。
张允和说,沈从文当时表现的不知所措,坐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出三个字“我走吧”。
这话像是在对张允和说,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他结结巴巴留下了自己所住旅馆的地址,转过身,低头走了,沿着墙,在半条有太阳的街上走着,灰色长衫的影子在墙上移动。
张兆和回来看到礼物,跟二姐说要对这位“癞蛤蟆”十三号刮目相看了,因为在中国公学时,张兆和的追求者众多,开始她只是将老师沈从文视为其中的一位,戏谑地编号。
不久后,张兆和敲开了旅馆的房门。
这次交谈,沈从文和她的心慢慢走近了。
于是,沈从文跟着张兆和来到张家,正式向张家提亲。
遗憾的是张父不在家,但沈从文见到了张家大部分姐弟们,这才知道他们也读过他的作品,大弟张宗和早已慕名成为沈从文的粉丝,五弟张寰和还向准姐夫邀文章看。
算是初战告捷,沈从文回到青岛,不过他还是担心张父的意见,就给二姐张允和写信:
“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张父意外的开明,竟然没有干涉儿女的感情,见孩子们都夸赞沈从文优秀,就全力支持女儿的决定。
于是,就有了那封经典的电报。
张兆和与三姐张允和来到邮局,先是张允和发出了一个“允”字,一语双关,既表示张父答应了,又代表了发报人。
正自鸣得意,却被一旁的张兆和改成了“乡下人来喝杯甜酒吧。”
在青岛的沈从文收获了爱情,同时也收获了一份珍贵的友情,因为那时巴金抵达青岛,来到了福山路3号,也就是“新窄而霉小斋”,和沈从文没羞没臊的同居很久,两人之间无话不谈,非常亲密。
两人的友情深厚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巴金的夫人萧珊在西南联大读书,巴金常去昆明看她,自然也就见到了执教的沈从文。
沈从文和巴金说,我们到滇池边上去看看风景吧,结果遇到了敌机袭击,沈从文疾呼着“趴下趴下!”,然后用身体捂在了巴金和孩子的身上
“爸爸很不理解,为什么各大报纸上,几乎找不到这个热爱人民的善良作家的名字,就连国外的华文报纸刊都出了不少悼念文章,惋惜中国文坛巨大的损失。”李小林说。
“唉,不是这样的。”
江弦摇摇头,“巴老在上海可能不了解京城的情况,这个名字怎么会被文学界全然遗忘呢?只是编辑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规格发表刊载消息而已。”
“原来是这样。”听了江弦的话,李小林回味过来,她不是没想到,只是此前并不确定,而且外界传的言论纷纷。
有人说:“可能是文学史上的地位没有排定,找不到适当的头衔和职称吧。”
有人说:“现在需要搞活经济,谁关心一个作家的生死存亡?你的笔能把生产搞上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先生的文学地位没办法确定下来。”李小林总结道。
“可以确定。”
江弦说,“我这里有一条很重要的消息,如果能被报道,相信很快能够打开局面。”
“嗯?”
李小林疑惑的看向江弦。
“我有一位美国的朋友,他在博彩公司工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赌场。”
江弦一脸认真道:“据他透露,他收到一条消息,也就是本届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会,准备把这一届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沈从文。”
“.诺贝尔文学奖?!”
李小林掏了掏耳朵,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江弦,“你这个消息属实么?”
“属实。”江弦说。
这个消息是多年以后,在1987年到2004年间担任诺贝尔奖评委会主席埃斯普马克亲口承认的。
也就是说,这个消息是真的。
但江弦是因为穿越所以提前获知,不关什么博彩公司的事情。
至于消息为什么会提前泄露,江弦也不怕诺奖评委会自己懵逼。
诺奖后面不都被爆出丑闻了么?
每年诺贝尔文学奖公布前,那些大的博彩公司都会弄出个赔率榜,目的就是吸引全球的人来玩博彩,好赚大钱。
像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和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因为老在榜上,就被大家戏称为“常年陪跑的人”。
而之后就有人爆出,文学界的大人物阿尔诺多次把诺贝尔文学奖的得奖名单提前透露给赌博公司,而这些消息是他从妻子卡塔琳娜.弗罗斯滕松那里得到的。
卡塔琳娜是瑞典文学院里的18位永久院士之一,她从头到尾都会参与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所以对评选的流程和最后的结果都非常了解。
所以诺奖自己都不干净,那也就别管江弦是怎么提前获得的消息了。
而据埃斯普马克所说,在1930年代,委员会认为,根据诺贝尔的遗嘱,将奖项颁给更多读者接受的、比较简单的文学才造福人类,所以当时的诺奖是流行文学奖项。
后来他们发现,这种奖对世界文学没什么用,因为作品畅销的人已经是世界知名的作家。
因此二战以后,诺贝尔委员会开始寻找开拓性的先锋作家,认为这是对人类的贡献,但实际上这些作家也早已世界知名。
对世界文学有影响的理解的转变出现在1978年,当时有一些非常优秀却不太知名的作家,委员会讨论是否要帮他们提升地位。
于是之后的诺贝尔文学奖,致力于把那些不知名的大师级作家介绍给全世界。
因此就看上了沈从文这名中国作家。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报道出去。”
李小林说,“你放心,我不会提及到你。”
“其实无所谓,诺奖的手管不到我的头上。”江弦说。
“还是不要了。”
李小林坚定的摇摇头,“我还是得保护好你,年轻一代的作家里,你是最有希望拿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个。”
江弦听到这话受宠若惊,“小林姐,你把我捧的太高了。”
“不是我捧得高,高与不高都是你自己的能力。”
李小林话音一转,“咳,最近有什么新稿子么?就算你现在是《人民文学》的人,也不能总是厚此薄彼,也得把稿子给我们这些小刊物分分呐。”
“.”
看着李小林职业病复发,江弦也是无奈。
什么叫厚此薄彼
还有你管《收获》叫小刊物?
“我这儿还真有一份稿子。”
第637章 解“忧”同志
“你还真有?!”
李小林两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江弦还真有稿子。
“什么稿子?”
“短篇?”
“中篇?”
李小林夺命连环问。
作为行业里的工作者,她非常清楚江弦作为这个《人民文学》的主编事务有多繁忙,加上他又是去国外领奥斯卡奖,又是忙着“海马”的电视剧和电影,因此李小林直觉认为他不可能有什么时间创作长篇。
长篇的创作太艰苦了,它不像短篇或者中篇,可以通过几天的爆发一蹴而就,长篇需要几十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来持续创作,是真正将生命的一部分燃烧进这部小说里才行。
“目前来看的话.”
江弦喝一口水,卖个关子,“目前写了不到一半,已经有大概七万字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