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被狠狠摔在桌上。
方太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她指着报纸上程学民那张脸，对坐在沙发上的邵爵士，声音尖利：
“六哥你看看！你看他说什么！我们邵氏投资《银翼杀手》，是看好前景，是开拓国际市场！
他倒好！轻飘飘一句不看好、路子不对、血本无归！他以为他是谁啊？好莱坞的先知啊？”
她越说越气，说道：“说我们两千万美金，‘堪堪’相当于他一部《太极》赚的？
这是夸我们有魄力？还是在炫耀他程学民本事大？
有这样夸人的吗？这分明是诅咒！是踩着我们邵氏往上爬！春节档我们那么支持他，现在翅膀硬了，就这样回报我们？
完全是不把我们香港电影界放在眼里！简直是忘恩负义！”
邵爵士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神色平静地听着方太的控诉。
他缓缓拿起报纸，扫了一眼那篇报道，目光在两千万美金打水漂和血本无归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电报纸，轻轻推到方太面前，声音沉稳的说道：“逸华，你先睇下呢个！”
方太愣了一下，疑惑地接过电报纸，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行的英文和数字，她的脸色瞬间由铁青变为煞白，拿着电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电报是从美国好莱坞发来的，内容简短残酷：
邵氏兄弟公司参与投资的科幻巨制《银翼杀手》，在北美首周票房遭遇滑铁卢，口碑两极分化严重，业内预测最终亏损将极其惨重，投资方恐血本无归。
“怎……怎么会这样……”方太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沙发上，电报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喃喃自语着，“先上映几日……点会……”
邵爵士轻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凝重，说道：
“消息是今早刚收到的，那边情况很不乐观。程学民或许说得难听，但未必是空穴来风。”
方太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说中的恐慌，问道：“六哥！你的意思是……他……他早就知道？他在美国有渠道？比我们还早知道结果？”
邵爵士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影城忙碌的景象，缓缓说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能把《太极》卖到欧美，赚回真金白银，说明他对海外市场的判断，有他的独到之处。这次……也许是我们太乐观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警醒：“两千万美金……学费，有点贵啊。”
方太瘫在沙发里，脸色灰败，刚才的气势汹汹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失落和一丝寒意。
程学民那番看似狂妄的预言，竟然……一语成谶？
这比直接的辱骂更让她感到恐惧和难堪。
与此同时，嘉禾公司老板邹文怀的办公室，气氛同样凝重。
邹文怀拿着报纸，看着上面程学民对成好莱坞之行“十分不看好”的断言，脸色阴沉。
他对面坐着刚从美国回来的制片部经理何冠昌。
“阿昌，美国那边……情况怎么样？”邹文怀的声音低沉。
何冠昌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邹生，情况……不太妙。”
“成那部《炮弹飞车》，试映反响很平淡。那边的发行公司，似乎信心不足。排片不理想，宣传力度也远远不够。
他们好像并不太懂得怎么推广成的功夫喜剧。”
邹文怀的拳头悄然握紧，那个内地仔的预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还有！”何冠昌继续苦笑的补充说道，“程学民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好莱坞确实是白人的天下。
李晓龙的成功是个奇迹，但也招致了警惕。他们可能不太愿意再看到一个黄皮肤的功夫巨星崛起，来分他们的市场。”
邹文怀沉默良久，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咬牙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阿龙是有真本事的！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加大宣传！跟米高梅那边继续谈！一定要把排片争过来！”
然而，他眼神深处的那一丝不确定，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程学民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而在香江另一处僻静的片场道具仓库里，气氛则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砰！哗啦！”
刘家良一脚踹翻了一个摆满仿古兵器的木架，刀枪剑戟散落一地。
他脸色涨红如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天天日报》。
报纸头版上，程学民指着他刘家良的名字，说他是只会拍烂片赚快钱，不思进取，很快被淘汰！
一个个字眼都气得刘家良，眼珠子都暴突出来了。
“他妈的！这个死北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刘家良的怒吼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我刘家良拍戏几十年，什么时候轮到他这个北佬指手画脚？！说我拍烂片？说我赚快钱？我操他吗的！”
他猛地将报纸撕得粉碎，碎片扬了一地：“《长辈》是失手！但是我的《武馆》！是我的心血！是我要翻身的本钱！他凭什么看死我？！凭什么！”
大师兄刘家辉和几个弟子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师傅，息怒！那个北佬就是嘴臭，故意激你！你不要上当！”刘家辉硬着头皮劝道。
“息怒？我怎么息怒？！全行都看着！报纸都写遍了！我如果不出声，以后还怎么在这行混？”
“这个擂台，我打定了！《武馆》对《少林寺》，我就要看看，谁才是烂片！谁才会扑街！”
刘家良他喘着粗气，对旁边一个徒弟吼道：“阿强！去！打电话给《明报》的记者！就说我刘家良说的！
暑假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要用票房，扇肿他那张臭嘴！”
程学民这番地图炮式的犀利言论，如同在香江影坛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激起了层层巨浪。
邵氏巨亏的阴霾，嘉禾出师不利的担忧，刘家良暴跳如雷的怒火，各种情绪和暗流在圈内涌动。
而处于风暴眼的程学民，此刻却异常平静。
他正在九龙塘的别墅里，与匆匆从美国赶回的小姨顾秋娜，进行着一次至关重要的密谈。
顾秋娜看着手中几份来自美国的电报和行业简报，脸色凝重。
她抬头看向程学民，眼神复杂：“学民，邵氏投资的那部《银翼杀手》，情况非常糟糕，北美票房和口碑都崩了，亏损可能是天文数字。
还有邹文怀力推的成那部《炮弹飞车》，试映反响极差，好莱坞那边根本不买账，你是怎么提前判断出来的？”
程学民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姨，你在美国这段时间，感觉好莱坞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顾秋娜沉吟片刻，说道：“壁垒森严，排外，而且是白人至上。他们有自己的游戏规则，非常难以打破。”
“没错！”程学民将一杯茶推到顾秋娜面前，说道，“邵爵士想用钱砸开好莱坞的大门，想法是好的，但他低估了那里的文化隔阂和行业偏见。
科幻片是他们的强项，他们凭什么认为一个香港公司投资，他们主导的片子就能成功？
至于邹老板让成去好莱坞，更是缘木求鱼。
李晓龙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奇迹，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抗争色彩和个人魅力。
而成的功夫喜剧，核心是市井幽默和杂耍式的动作，这种文化符号，在强调个人英雄主义和视觉奇观的好莱坞，水土不服是必然的。
更何况……好莱坞会允许第二个黄皮肤的超级巨星，来瓜分他们宝贵的市场份额吗？”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却一针见血。
顾秋娜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佩服外甥女婿对海外市场洞察的深刻。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我们的《救赎》也是二战题材，涉及西方背景，会不会也……”
程学民摇摇头，语气坚定说道：“不一样。《救赎》的核心是普世价值，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光辉。我们是用东方的视角，讲一个人类共同的故事。
而且，我们不会寻求好莱坞大公司的主导，我们会坚持独立制作，用我们的方式，去打动电影节和那些寻求优质内容的独立发行商。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顾秋娜说道：“所以，小姨，你这次回去，物色演员，眼光一定要准。
不要找那些一心想挤进主流好莱坞的，要找那些有艺术追求，愿意尝试不同文化背景作品，片酬合理，最重要的是……有‘故事感’的演员。
我们需要的是合作者，不是打工仔。”
顾秋娜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铃响了。
程学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傅齐，他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小程老师，邵氏邵逸扶爵士派人送来的请柬。”傅齐将一份制作精美的请柬递给程学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邀请您明天晚上，去浅水湾的邵府赴宴。”
邵爵士的请柬？
这一下，确实让程学民十分的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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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多少？两百万美金就想打开北美市场
浅水湾邵府豪宅，座落半山，面朝海湾，夜幕下灯火通明，如同镶嵌在黑色丝绒上的明珠。
铁艺大门缓缓滑开，程学民乘坐的长城公司黑色皇冠轿车，沿着蜿蜒陡峭的私家车道盘旋而上。
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茂盛的热带植物，远处海浪拍岸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车子停在主楼前宽敞的环形车道旁。
早有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程学民深吸一口湿咸的海风，整了整身上那套在香江临时订做的藏青色西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栋气派的欧式别墅。
泳池波光粼粼，花园里点缀着雕塑，停车场已泊了不下二十辆豪车，平治、劳斯莱斯、宝马……
香江电影圈的半壁江山，似乎都已在此。
傅齐先下车，低声对程学民道：“小程老师，看这阵势……邵爵士今晚请的人不少啊。”
他语气有些忐忑，毕竟这段时间，眼前这个小程老师不要太猛了。
可谓是吧整个香江电影界，全部都犀利点评了一个遍。
程学民淡淡“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傅先生这不是正好吗？省得我一个个去见了。”
在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引导下，两人穿过挑高的大门厅，走向后院巨大的临海露台。
人未至，声先闻。
一阵混杂着粤语、普通话、英语的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几声激动的拔高音调，显然话题正热辣。
露台布置成自助餐酒会形式，长长的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和晶莹玻璃杯在灯光下闪烁。
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托着酒水穿梭其间。
三四十位宾客或站或坐，三五成群，男士多是西装革履或剪裁得体的衬衫，女士则裙裾翩翩，珠光宝气。
程学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蛙声一片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