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他经营了数十年,自以为牢牢掌控的江湖,此刻却仿佛变得有些陌生。
一个来自北方的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只用一部电影,就轻易撬动了他难以想象的巨额资本。
“邹生,我们现在……”何冠昌小心翼翼地问道。
“现在?”邹文怀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眼神深处却燃起一丝强烈的危机感,说道:
“现在才知道,我们都小看了这个程学民。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拍几部电影,赚点美金外汇那么简单。”
他走回桌前,用手指敲打着那份电传纸:“两千八百万美金,足够他在好莱坞拉起一个像样的摊子了。”
“如果他再用这笔钱,在美国建立自己的发行网络……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卖片子给洋人,而是洋人要看他的脸色排片了!”
何冠昌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他想学我们当年搞嘉禾的模式,直接去北美插旗?”
“不是想,是已经在做了!”邹文怀目光如炬,,继续说道:
“上次《太极》的钱,加上这次《少林寺》的巨款,他那个在美国的小姨顾秋娜,绝不是在游山玩水。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这个对手,不,是潜在的……巨鳄。”
他沉吟片刻,快速下令:“两件事。第一,立刻重新评估我们与程学民,或者说与北边合作的所有可能性和模式,以前那套居高临下的姿态,必须彻底抛弃。
第二,加强对北美市场我们自有发行渠道的控制和投入,绝不能让程学民轻易站稳脚跟。
另外……私下接触一下布莱恩,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明白!我马上去办!”何冠昌领命,匆匆离去。
邹文怀独自留在办公室,再次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香江,依旧繁华,但他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北方那个年轻人身上,汹涌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金公主院线老板雷觉坤,正在自家豪宅的餐厅里享用宵夜。
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刚吃了一半,心腹手下便急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咣当!”
雷觉坤手里的汤匙掉进碗里,溅起汤汁,弄脏了他昂贵的丝绸睡衣。
他猛地站起身,胖硕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瞪圆了眼睛看着手下:“你讲咩?两千八百万?美金?痴线!边有多啊!”
“千真万确啊,雷生!”手下急声说道,“消息从好几个渠道证实了!程学民那部《少林寺》,还没在香江上映,就已经卖爆了!”
雷觉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还暗自嘲笑程学民是狗急跳墙,仓皇出海,能卖出白菜价就不错。
没想到转眼间,对方就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挑!刘家良个扑街!仲有江丰琪个死婆娘!”雷觉坤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转向了导致他割肉让出黄金档期的罪魁祸首,骂道:
“逼我让出那么多好场次给《武馆》!现在好了,人家北佬直接不跟你玩了,去外面赚大钱!我们这里还要打生打死,争点残羹冷炙!”
他越说越气,一把将桌上的碗筷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在深夜格外刺耳。
佣人吓得躲在一旁,不敢出声。
“新艺城那群混蛋!还在跟我计较,嫌排片少!看看人家!看看人家!”雷觉坤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吼道,“你立刻替我传话给麦嘉,想要好场次?
行!叫他那部《狗急跳墙》,有本事也卖两千万美金回来!我整条金公主院线给他上都行!”
发完脾气,雷觉坤瘫在椅子上,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在绝对的资金实力面前,他以往在香江电影圈呼风唤雨的手段,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程学民这手釜底抽薪,不仅赚足了里子,更是在向整个香江电影圈展示一种全新的、碾压级的玩法。
而在清水湾邵氏片场,那座标志性的行政大楼顶层,邵爵士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方逸华拿着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邵逸夫的办公桌上。
“六哥,程学民那边,《少林寺》的海外版权,落听了。”方逸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邵爵士从一份电视节目预算表中抬起头,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目光在两千八百万美金那个数字上停留了数秒。
“后生可畏。”良久,邵爵士放下文件,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对着壶嘴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
“听说邹文怀和雷觉坤那边,反应很大。”方逸华补充道。
邵逸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和睿智:“文怀这次,是看走眼了。”
“以为人家是池中之鱼,没想到是过江之龙。雷觉坤,更是鼠目寸光。”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片场内零星亮着的灯光。
这里曾经是香港电影的梦工厂,诞生过无数辉煌。但时代在变,风向也在变。
“逸华,”邵逸夫缓缓道,“我们转向电视,是对的。电影这盘棋,格局要变了。”
“以前是抢票房,抢明星,抢院线。以后……恐怕要抢渠道,抢资本,抢全球市场了。程学民这一步,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方逸华:“通知下去,之前谈的与内地合作的项目,可以加快进度。
条件上,可以再优惠一点。这个年轻人,值得我们下重注。香江这块弹丸之地,终究是太小了。”
方逸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明白,六哥,我明天就亲自去跟进。”
邵逸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份文件,仿佛刚才的消息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程学民用一场漂亮的海外版权战,宣告了一个新玩家的强势崛起,并且这个玩家,手中握有的筹码和视野,可能远超他们这些老牌大亨的想象。
香江电影圈维持了十几年的平衡,恐怕要被彻底打破了。
这一夜,无数通加密电话在香江的夜空下穿梭,无数个紧急会议在隐秘的房间里召开。
程学民和他那部尚未在本地正式公映的《少林寺》,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香江本就暗流汹涌的天空。
羡慕、嫉妒、警惕、恐惧、以及重新评估与布局的紧迫感,交织在每一位电影大亨的心头。
而处于风暴眼的程学民,此刻却异常平静。
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他刚刚送走最后一波前来确认细节的发行商代表。
窗外,是东方既白的曙光。
刘晓莉为他换上一杯新泡的热茶,看着他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侧脸,轻声问:
“学民老师,这下,家里那边的压力,应该能缓解了吧?”
程学民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的目光望向北方,缓缓说道:
“压力永远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接下来,就要看《少林寺》在银幕上,能不能真正打动全世界的观众了。毕竟,票房,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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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直接是降维打击,冯父到任圳
天色大亮,香江的报摊已经被早报占据。
虽然娱乐版头条依旧被《武馆》与《少林寺》的擂台赛宣传占据,但一些嗅觉灵敏的报纸,已经在不起眼的边角位置,刊登了简短快讯:
“北来导演程学民新作《少林寺》海外版权售出天价,疑破华语片纪录”。
消息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迅速在圈内炸开。
茶餐厅里,片场休息棚下,写字楼的咖啡机旁,所有电影从业者都在交头接耳,话题无一例外。
“听说了吗?那个北佬的片子,没上映就赚了近三千万美金回来!”
“痴线!!吹牛不打草稿吧?”
“真噶!我朋友在嘉禾做事,说邹先生昨晚大发雷霆!”
“这次刘家良和金公主嘉禾他们还不是输定了?人家都不跟你玩本地市场了!”
“新艺城更惨啊,本来排片就少,现在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乞丐和龙王比宝!”
金公主院线旗下,那间位于九龙塘的简陋办公楼里,新艺城七人组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桌上是冷掉的包子和无人碰触的奶茶。
麦嘉双眼赤红,显然是彻夜未眠,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报纸,上面正是那条简短得快讯。
石天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响:“丢!两千八百万美金!我们那部《狗急跳墙》,投资才五百万港币!人家没上映,赚的是我们几十倍!”
黄百鸣推了推眼镜,试图保持冷静,但声音也带着一丝干涩:
“数据未必完全准确,可能含有水份。而且,那是全球版权,我们主要做本土市场,不能直接比较。”
“不能比较?”徐克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为什么不能比较?人家是看准了世界这个舞台,我们还在争铜锣湾的场子,格局已经不同了。”
施南生轻轻碰了碰徐克的手臂,示意他少说两句。
曾志伟焦躁地抖着腿,嘟囔道:“早知道当初,不如跟着程学民那个北佬混世界好了!”
“你讲咩啊!”麦嘉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曾志伟,声音沙哑带着怒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新艺城是靠实力说话,不是靠吹牛!”
“实力?”一直沉默的泰迪罗宾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嘉哥,现在不是讲意气的时候。人家的实力,是真金白银摆在那里。
我们呢?排片被人砍得七零八落,雷觉坤现在看我们,可能比看乞丐还不如。”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程学民的成功,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新艺城此刻的窘迫,和未来可能的黯淡。
之前程学民在报纸上,挑拨离间的那番关于股权分配的言论,此刻再次浮上每个人的心头,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公司有足够的资本和渠道,如果他们不必完全依赖金公主的施舍,是否也能像程学民那样,拥有更广阔的选择?
麦嘉看着伙伴们脸上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怀疑,心中一阵刺痛和烦躁。
他知道,光靠画饼和兄弟情谊,已经快压不住场子了。
必须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否则,新艺城这个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团队,可能真的要从内部瓦解了。
“够了!”麦嘉霍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众人,“别人多威风是别人的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打好眼前这一仗!”
“《狗急跳墙》是我们七个人的心血!排片再差,场次再烂,只要电影好看,我相信观众会识货!”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给我开足马力!宣传!地推!我要看到全香江,都是《狗急跳墙》的海报和口碑!”
“谁再说丧气话,影响士气,就别怪我不给面子!”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力度,试图驱散房间里的低气压。
但效果如何,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程学民那两千八百万美金带来的冲击,像一场寒潮,已经深入骨髓,不是几句口号就能轻易化解的。
刘氏影业片场的化妆间里,弥漫着廉价发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刘家良刚拍完一组《武馆》的宣传片段,南拳宗师的戏服还没脱下,额头上粘着打斗留下的油彩和汗渍。
他坐在镜子前,闭目养神,等待化妆师补妆,助理阿成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几份当日的早报放在化妆台角落。
刘家良睁开眼,习惯性地拿起最上面一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