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输在排片,不是输在宣传,是输在理念,输在时代。
观众用脚投票,选择了更新鲜、更宏大、更符合现代审美的《少林寺》,抛弃了他坚守的,那一亩三分地的真功夫。
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瞬间将他击垮。
他踉跄起身,压低帽檐,像逃避瘟疫一样,逆着欢呼的人流,仓皇逃离了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战场。
第二天,香江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彻底被《少林寺》引爆。
“《少林寺》首日狂收一百二十万!破香江开埠以来华语片首日票房纪录!”
“万人空巷!皇后戏院人龙排到街尾!”
“内地仔程学民再造神话!真功夫引爆观影狂潮!”
“邹文怀、雷觉坤深夜密会,疑紧急调整暑期档排片策略!”
而关于《武馆》的报道,则被挤到了角落,标题含蓄而残酷:
“《武馆》上映三日,累计票房一百万,后劲略显不足。”
数字对比,惨烈无比。
嘉禾董事长办公室内,邹文怀看着送来的票房报表,脸色铁青。
他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院线经理的号码,声音冰冷:
“通知下去,《武馆》今晚黄金时段的所有场次,全部砍掉。换上我们自己的《杂家小子》试水。”
几乎在同一时间,金公主的雷觉坤也在咆哮:
“还等什么?!立刻!马上!把刘家良那部扑街戏的场次,能砍的全部砍了!
给麦嘉的《狗急跳墙》腾位置!再晚,汤都没得喝了!”
消息传到刘家良耳中时,他正在邵氏片场借酒浇愁。
听到电话里助手带着哭腔的汇报,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瓶砸向墙壁,玻璃碎片和酒液四溅开来。
“混蛋!雷觉坤!邹文怀!你们两个反骨仔!说话当放屁!这么快就反悔!我要去金马局告你们!告到你们倒霉!”
他状若疯癫,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口血痰,溅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助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
“刘师傅!刘师傅!保重身体啊!”
刘家良一把推开助手,瘫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他知道,他完了。
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在这个新人换旧人的名利场,失败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而此刻的半岛酒店套房内,程学民正平静地听着傅齐汇报首日票房的捷报。
窗外阳光灿烂,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
“小程老师,首日一百二十万!开门红!照这个趋势,打破香江票房纪录指日可待!”傅齐难掩兴奋。
程学民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影片的质量和前期造势,有这个结果是水到渠成。
“傅先生,这边后续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按计划进行就好。”
程学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的文件,“我和老黄他们,准备一下,过两天就回燕京。”
“这么快?”傅齐有些意外。
“香江这边,大局已定。”程学民语气平静,“家里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汇报工作,总结经验,部署下一步。而且……”
傅齐立刻明白了,笑道:
“明白明白!小程老师是该好好休息一下,陪陪家人。这边一切有我,你放心!”
……
半岛酒店宴会厅的喧嚣渐渐散去,水晶吊灯的光芒映照着残留的香槟杯和精致的点心屑。
《少林寺》首映礼的巨大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长城公司团队沉浸在兴奋,与疲惫交织的亢奋中。
程学民正与邵爵士低声交谈,傅齐在一旁陪着,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
就在这时,长城公司的一位副经理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傅齐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傅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怒。
他迅速对邵爵士和程学民告罪一声,拉着副经理走到一旁僻静的角落。
“怎么回事?说清楚!”傅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寒意。
“傅总,刚得到的消息……嘉禾的邹文怀,今天下午……偷偷去了我们安置李连洁他们的长城酒店!”
副经理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愤怒,“他……他私下见了李连洁!开出了天价,想挖人!”
傅齐的心猛地一沉:“开价多少?李连洁什么反应?”
“具体数额还不清楚,但肯定低不了!听说邹文怀亲自出面,许诺重金捧他做国际巨星!李连洁那边……当时没给准话,但看样子……是动了心了!”
副经理擦了下额角的汗,继续说道,“现在酒店那边人心有点浮动,其他几个主要演员好像也听到了风声……”
傅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跟小程老师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少林寺》的巨大成功,就像将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群,李连洁这块璞玉,瞬间成了各方势力垂涎的目标。
邹文怀这只老狐狸,动作真快!
“消息封锁了没有?还有谁知道?”傅齐强压怒火,快速问道。
“暂时压住了,但恐怕瞒不了多久!嘉禾那边肯定还有后续动作!邹文怀这是看准了我们片子大卖,想直接摘桃子啊!”副经理急道。
傅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邵爵士谈笑风生的程学民,心中迅速权衡。
这件事必须立刻处理,但不能在庆功宴上闹大,更不能让小程老师刚建立起来的良好局面受到影响。
“你立刻回去!”傅齐对副经理下令,“稳住酒店那边的人心,特别是李连洁!不能让他离开酒店半步!另外,给我查清楚,邹文怀还接触了谁,开了什么具体条件!”
“反正从现在开始,等小程老师回去,人必须一个不少的,全部留在酒店,否则我们没法向小程老师交待!”
“是!明白的,傅总!”副经理领命,匆匆离去。
傅齐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重新走回程学民和邵爵士身边。
“傅先生,有什么事吗?看你脸色不太好啊。”邵爵士人老成精,敏锐地察觉到了傅齐的异常。
程学民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傅齐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摆摆手:
“没什么大事,邵爵士,小程老师。就是酒店那边有点小琐事,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今晚是高兴的日子,不能让这些小事扫了兴。”
程学民目光深邃地看了傅齐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傅先生辛苦了。”
庆功宴在表面的一片和谐中落下帷幕。
送走所有宾客后,程学民和傅齐回到了酒店的套房。门一关上,傅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愤怒。
“小程老师,出事了!”傅齐再也按捺不住,将邹文怀挖角李连洁的事情和盘托出,“邹文怀这只老狐狸!趁火打劫!他这是看《少林寺》爆了,想直接把我们的台柱子挖走!”
程学民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树大招风,意料之中。”程学民的声音很稳,“李连洁是块金子,发光是必然的。邹文怀出手,不奇怪。”
“不过,他们想挖人,也得看看我程学民答不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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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巨额奖金,安抚浮动的人心
程学民刚刚同长城公司的傅齐先生分开,脑子里还在想着,嘉禾的邹文怀偷偷跟李连洁他们接触的事情。
香江之地,繁华是真繁华,诱惑也是真诱惑。
电影《少林寺》在此地引起的哄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连带着他们这一行从内地来的和尚与侠客,也成了各方势力瞩目的焦点。
是机遇,更是考验。
程学民脑海里闪过那个最年轻,也最可能生出变数的身影,李连洁。
那孩子,心思活络,像一匹还未完全驯服的骏马,天赋异禀,却也容易被远方的水草所诱惑。
刚出电梯,视野略微开阔,走廊尽头的景象便撞入了眼帘。
灯光是暖黄色的,带着些许朦胧,洒在站在那里的两个姑娘身上。
朱淋和龚!
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笑,而是并排站着,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像两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环境,因而显得有些不安的水仙花。
朱淋身姿更挺拔些,碎花连衣裙的裙摆安静地垂着,但微微绞在一起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龚则更显纤弱,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仿佛那地毯上的繁复花纹里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程学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两位姑娘的全部注意力。
“学民!”朱淋先迎了上来,脚步有些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扫过地毯,带起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并不真切,眼底深处藏着慌乱和一丝寻求依靠的急切。
龚像受惊的小鹿,抬起眼飞快地瞥了程学民一下,然后立刻又低下头,默默跟在朱淋身后。
程学民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姑娘年轻而紧绷的脸庞。
朱淋的下巴微微抬着,试图维持一种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出卖了她。
龚的耳根连着脖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晕,那是紧张和激动共同作用的结果。
都是二十出头,如花似玉的年纪,放在内地,或许还在文工团里按部就班地排练、演出,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
香江的霓虹,繁华的街市,还有那扑面而来的、带着海洋气息的自由与物质诱惑,对于长期处于相对封闭环境中的年轻人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程学民心里明镜似的,说她们面对那样的条件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
人心的天平,在巨大的砝码面前,难免摇晃。
但她们选择站在这里,等他,主动说起这件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经过挣扎后的选择。
“学民!”朱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嘉禾的人……今天下午,来找我们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息内心的波澜,接着说道:“他们……开价十万港币的年薪,说……说要捧我们当香江影后。”
她说出十万港币和香江影后这几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轻颤,仿佛这几个字本身就有千钧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