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宁道奇现在成就大宗师,他在道门的地位,也是远远无法和真正的道门先贤相提并论的。
宁道奇也不是没有和道门中人交流过自己开创的散手八扑。
在场这些人中,不少都和宁道奇论道切磋过。
他们很清楚,宁道奇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开创出这么一门性命双修的无上道家传承。
可若是这样的功法传承,竟然来自于一个想要以佛门为主,进行三教合一的人,后果就可怕了。
这意味着不管是在论道,还是切磋上,道家在自己的基本盘上被人碾压了。
以前佛门再怎么势大,终究还是无法撼动道门理念,现在不同了,有这么一个能够开创金光咒的存在,这是真要将道门的祖坟刨了。
这也就难怪,在场众人,一个个脸色如此难堪和震惊了。
张子祥深吸一口气,道:“宁道兄,我道门危机已至,那……那罗浮莫不是真的要将我道门斩尽杀绝不成?”
看到这样一篇金光咒,张子祥已经清楚,他之前提出让罗浮参阅黄天大法的提议,是何等的可笑了。
或许对于寻常人来说,不,即使是对于一些宗师强者而言,当年破碎虚空的天师孙恩所开创的黄天大法,都是难得的无上传承。
但唯独对于能够开创出这样一门金光咒的人来说,黄天大法根本不值一晒。
宁道奇却是被问的愣住了。
实在是他之前,见到罗浮的一瞬间,就被罗浮竟然有大宗师修为和境界的事情惊住了。
而之后,当亲眼看到罗浮是如何轻描淡写的在矮几桌面上留下金光咒这样传承时,他更是完全忽略了试探罗浮立场的事情。
从始至终,宁道奇都忽略了,试探出罗浮立场的问题来。
现在面对张子祥的问题,他顿时陷入了尴尬之中。
不要怪宁道奇一个大宗师,竟然心境如此容易波动。
实在是罗浮的的确确打破了太多宁道奇的认知。
越是清楚罗浮的根底,就越是会明白,他有大宗师的修为到底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是真正意义上,无师自通的存在。
定了定神,宁道奇不确定的说道:“贫道惭愧,那罗浮,以贫道所见,他已经是超越贫道的大宗师了。”
岐晖此刻也顾不得为这篇金光咒的出现而惊讶,语气急切的追问道:“那罗浮莫不是真的笃信胡教邪说?”
胡教邪说,这算得上是道门老古董对于佛门的一贯认知。
毕竟要不是两晋南北朝这近乎五百年的乱世,汉人差点跌落无底深渊,佛门的理念,是根本不会得到汉人认可的。
佛门理念之中,所谓轮回云云,汉人是根本不承认的。
但五百年的乱世,实在是太痛苦了,以至于很多看不到希望的汉人,最终不得不在现实的残酷中,选择了相信佛教的理念。
在汉人的传统理念之中,死亡之后不存在什么轮回,而是会进入一个如同生者的世界,和自己的祖辈父母、亲人们团聚。
这也是汉人视死如生的原因。
即使是千年之后,这种理念也没有彻底改变,不然的话,后人又岂会在乎列祖列宗?
真相信了生死轮回的理念,供奉祖先还有什么意义?
汉人素来推崇敬天法祖的理念。
但这一理念,却是和佛门轮回观念,格格不入,甚至严重冲突。
佛门真正意义上融入中土,还要等到李唐的建立,有了明确十殿阎罗的体系之后。
现阶段,对于中土依旧坚持传统的人来说,佛门的理念就是邪说。
若是罗浮真的相信了佛门的理念,非要进行三教合一,而且还是以佛门为主的话。
那么对道门,就真的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了,这可比直接干脆的战争更加残暴。
一个不好,传承几千年的黄老之术,甚至都可能沦为佛门的附庸。
岐晖会这般紧张、也就不奇怪了。
宁道奇却是一副愁眉不展的神色,想了想之后,才说道:“贫道看来,这罗浮……似乎并非真的笃信佛说。”
“愿闻其详。”岐晖迫不及待。
相比起其他的道门大佬,岐晖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并不奇怪,要知道,在场的诸多道门传承中,岐晖的楼观道,大概是传承时间最久远的一个,直接能够追溯到老子身上。是当年老子西出函谷之时,受当时的函谷关令尹尹喜请教,留下了道德五千言。
楼观道的祖师,就是尹喜,这可以说,是真正的老子嫡传了。
传承脉络,在诸多道门派系之中,绝对的根正苗红。
沉吟刹那,宁道奇回忆着之前和罗浮的交流,说道:“罗浮在当初观音禅院之时,虽出佛门,却并未受到佛门重视,甚至因为其父战死辽东,原本应该拜师道信大师的事情也无疾而终,这却是让他,在观音禅院,只能翻阅佛道经典,聊以自慰,他的一切成就,并非是来自于佛门传授,而是……而是天授。”
相比起佛门传出来的罗浮自悟佛理的说辞,宁道奇更加乐意相信罗浮的一切乃是天授。
看似自悟和天授好像是一个意思,但实则两者之间的区别还是非常大的。
前者只是天资出众,悟性惊人,但后者,却是真正意义上,将罗浮摆在了一个超出了寻常人理解的等级上,如同秉承天命一般。
岐晖眼神一亮,道:“如此说来,罗浮未必就是佛门中人?更非笃信胡教之说?”
虽然并不确定,也没有任何证据,但宁道奇却还是点了点头,实在是和罗浮的接触之中,从罗浮的身上他的确感受不到像是其他佛门弟子一般,那种对于佛门理念的笃信来。
在宁道奇的眼里,哪怕是抛开罗浮本身大宗师的境界和修为,罗浮也依旧是宁道奇所无法理解和认知的存在。
内心深处,宁道奇将罗浮当成了一个秉承天命的存在。
身为道门大宗师,若是说宁道奇连天命都不相信,那就有点搞笑了,当然了,道门相信天命的同时,也相信人本身的主观能动性。
这也是为何,当初宁道奇会给李世民一个济世安民评价。
哪怕是因为种种原因,必然需要和罗浮站在对立面上,这也不影响,宁道奇身为道家大宗师,对罗浮这种秉承天命的存在,保持敬畏。
松了一口气的岐晖,却是不敢怠慢,道:“既如此,我等当想办法,将罗浮拉拢到道门之中,他既有大宗师修为,那我等不妨直接给他道门宗师的身份。”
道门宗师的身份,并非是武道意义上的宗师境界,而是一种特殊的身份,是需要对道门传承和发展,做出贡献才有资格的,而且往往这样的存在,绝大多数都是关乎到道门未来发展方向的。
比如说曾经的初代天师张道陵、北天师寇谦之、还有那位造反的天师孙恩。
这些都称得上是道门公认的大宗师,甚至就连张角也一样,就连在座的诸位,未来绝大多数也会成为道门的宗师,像是孙思邈等等。
直接给罗浮道门宗师的身份,其实在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罗浮真实立场的情况下,是相当危险的。
这意味着,一旦罗浮真的站位佛门,甚至继续进行以佛门为主的三教合一,那么对道门而言,会是毁灭性的的。
打不过就加入这种理念,这放在任何时代,都不缺少这种人。
若是给了罗浮道门宗师的身份,简直就像是,给了佛门一把随时能够宰割道门的刀一般。
最先出来阻止的,不是宁道奇,而是在血脉上算得上是罗浮表亲的张子祥这位天师府第十代天师。
“不可。”张子祥神色凝重道:“罗浮到底之前是观音禅院的人,虽为幽州罗家的世家子弟。但他是否受到佛门影响还尚未可知。”
微微一顿,张子祥道:“我等需确定,哪怕不能拉拢他入我黄老门墙,也绝对不能让他站在佛门那边。”
“道兄的意思是?”岐晖皱眉道。
“让他开宗立派。”张子祥眼神闪烁着莫名的光芒,道:“我们俱为道门分支,就算是多出一个三教合一的法脉,也未尝不可,如此,不管接下来,他的三教合一走到什么方向,我等总有几分辗转腾挪的余地。”
相比起直接将未知真正立场的罗浮,冠上道门宗师的身份来,张子祥更乐意,让罗浮开宗立派。
如此一来,就算罗浮真的站在佛门立场上,他对道门的危害虽然有,却不至于真正伤筋动骨。
一侧的左游仙,却是眼神闪烁了起来,仿佛在琢磨着什么。
说白了,罗浮这位表兄张子祥的说辞,完全就是将罗浮,摆在了一个如同真传道左游仙一般的立场上。
老君观中,这些道门大佬们,接连几次碰头,商量应对罗浮和佛门三教合一的方式,虽然每次左游仙都在,但他却压根没有发言权。
这也难怪,谁让左游仙真传道,实则是属于道门和魔门之间游离的状态呢。
真传道在底蕴上,其实一点都不比其他道门分支差,其源头向上可以追溯到原始古老的时代,是道门最为古老的分支之一,只是时代变迁之下,依旧坚持着男女采补之术,故此被正统的道门排斥。
而在真传道内部,其实也是分两支的,一个是老君观,以现在左游仙为尊,另一派,则是道祖真传,相比起老君观的子午剑左游仙来,道祖真传就更加落寞了。
若是能够多出一个罗浮,成为横跨道佛之间的分支传承,那么左游仙和真传道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儿。
第七百一十二章 自我心灵的凌迟!真正的佛门大道!
大树底下好乘凉。
罗浮虽然横空出世,但却是经过了佛门和道门双重认证。
别的不提,宁道奇可是亲口说过,罗浮是真正的大宗师。
真传道作为魔门两派六道,在魔门的地位其实相当尴尬,但其传承和理念,虽源自于古老道教,却又不被现在的道门正统所接受。
至于说一直留在魔门,如果真的甘心,那么左游仙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魔门弟子的愤世嫉俗,不是没有原因的,真有可能光明正大,谁乐意天天人人喊打啊。
同为真传道的传人,左游仙顶着子午剑的名号,传承老君观,而另一个真传道传人,化身为荣凤祥的辟尘,本身就是一个妖道的名号。
这也算得上是真传道,本身内部理念的代表。
左游仙是真传道中,亲近于道门的代表,而辟尘,则是亲近与魔门。
但二人,虽有分歧,想要光明正大的目的却是不变的。
这也是所有魔门弟子的夙愿,魔门两派六道所有弟子,称呼自家可都是称呼圣门的。
在他们看来,之所以被贬斥为魔,不过是败给了正道罢了。
所谓的正魔,归根结底,不过是胜利者和失败者而已。
如果道门真的接受罗浮开宗立派,建立一个道门承认的法脉,那么左游仙真不介意,将自己传承的真传道融入罗浮一脉。
倒不是说,左游仙甘居人下,而是在见识到了罗浮金光咒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罗浮是一个注定成就非凡的存在。
不同于寻常武者,练武只是为了人间富贵,打打杀杀,真正有理想有追求的,谁不想破碎虚空白飞升呢?
这种理念追求上的分歧,也是整个江湖,被划分成两个阶层的原因。
什么八帮十会,都属于底层的江湖武者,崇尚打打杀杀,争权夺利,而那些真正的顶层,就是净念禅院,慈航静斋、魔门两派六道,道门诸多分支。
左游仙就是其中之一。
道门是不介意弟子追求人间富贵荣华的,就连封神榜中元始天尊的弟子姜子牙,也是无缘长生逍遥,转而追求人间富贵的。
可若是有机会,道门弟子当然懂得如何取舍了。
暗自认定,若是能够融入罗浮一脉,就可以彻底摆脱见不得光的身份,左游仙当即起身道:“诸位道兄,若是罗浮肯入道门,那我老君观一脉,愿奉罗浮为主。”
房间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一众道门大佬,彼此面面相觑了瞬间之后,很快,张子祥道:“如此大善。”
朝着宁道奇拱了拱手,张子祥道:“宁道兄,不知可否安排,我与那罗浮见一见,为表诚意,道兄可将此物交给他。”
话音未落,张子祥随手取出了一卷皮卷。
这皮卷明显有些年头了。
不要以为,中土在发明造纸术之前,都是将文字刻在竹简上的,恰恰相反,作为书写工具,在造纸术发明之前,可谓是五花八门。
什么布帛、皮革、金属、竹、木,乃至于玉石,应有尽有。
只是相比起来,竹简和木简的代价最低,才最广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