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龙火性最大,声音中带着呛。
“仓库那帮人就是糊弄咱,眼瞅着成捆的好料给别人吊走,就只给咱们挑这种破烂!”
陈露阳听着大家的抱怨,看着那一堆歪歪扭扭、锈迹斑斑的料子,心里真是比谁都憋屈。
批文是自己费了多大劲跑下来的,结果换回这么几堆边角料,搁谁心里也得堵得慌。
但现在他是厂里的主心骨。
如果连陈露阳都跟着一起抱怨,那大家伙的情绪就更跟着乱了。
深吸一口气,
陈露阳把手里那根歪料“咣”地一声扔回去,笑着抬高声音:
“破烂怎么了!”
“咱们修理厂不就是从破烂做起来的~”
“说起来,咱们也是过上好日子了,以前哪有这么多的破烂给咱们用!”
“现在好了,一下子拉回三大车!”
“这要是让生哥瞅见了,眼珠子都得羡慕的通红!”
几句话说完,原本憋着火气的几个人,脸上的郁气也消散不少。
陈露阳收回目光,把钢材重新盖上油布,郎声道:
“先把能用的挑出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补。”
“好!”
出于对陈露阳近乎于天然的本能的信任,大家伙齐齐点头,毫不犹豫。
只要陈露阳说了办法,就一定能有办法!
看着大家伙热火朝天忙乎的样子,陈露阳的眼神中露出一抹忧色。
虽然他嘴上说是有办法……
但他毕竟只是个小修理厂的主任,不是大罗神仙,不可能凭空变出几吨好钢材来。
风从院外刮进来,卷起油布的边角,拍得啪啪作响。
陈露阳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胸口起伏。
“妈的……”
……
李河取回来的这堆边角料,虽然七歪八扭、锈迹斑斑,
但仔细挑挑,总还能找出几根“能上车床”的。
陆局、张国强、谭松仁和刘康文一起动手,把拉回来的料逐根检查、分类。
制动推杆、联轴器这些零件对材料精度要求不算高,边角料削一削、车一车,也能勉强用上。
这样一来,新一轮的生产线至少能先点起火,不至于完全干等着。
但问题就在这儿。
这点料,只能勉强维持这两种零件。
剩下的喷嘴、垫片、火花塞、点火线圈模块,全都没戏。
这些零件要么靠钢材强度,要么靠尺寸精准,光凭这堆歪料锈料,连毛坯都凑不齐
想要快速推进生产,还是要想别的办法才行。
可是去哪想办法啊……
夜晚,
陈露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开始疯狂想招。
附近几个废旧物资回收站肯定有料。
可真要去翻,料子规格乱七八糟,厚薄不一,
就算便宜捡回来,也没法解决其他零部件的问题。
铁路车工段倒是常年能蹭出点边角料。
那些车轴切头、车钩余段、钢轨下料头子,一个个都是真家伙的好钢。
硬度、尺寸都够,往车床上一卡就是料。
可惜,这些东西向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段里早就有一套内部分配规矩。
能分到手的,多半是自家职工回去焊个炉架、打一扇铁门,外人哪怕伸出半根手指头,也甭想碰到。
南城的几个小作坊也能有。
这些作坊手脚最活络,黑料白料都敢往外抛。
今天是哪里偷运的钢板,明天可能就是拆车扒下的废料。
要说真不怕事,花点钱总能弄到几块。
可这些料子毕竟来路不清,成色也难保均匀。
要是拿去做通用件,眼下或许能凑合一阵子,但一旦出毛病,砸的不是作坊的招牌,而是修理厂的脸面。
一连想了好几个地方,但是这些地方不是门槛太高,就是风险太大,根本就走不通。
陈露阳也不是没想过去找鲁永强和何大华帮忙,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边借点料过来。
但是……擦!
这该死的自尊心!!!
就在陈露阳挖门盗洞的想招的时候的时候,突然,他眼前一亮!
既然正路子难走,不如走走偏门??
那些大厂、大项目的口子自己肯定是挤不进去了。
可调拨来的钢材,总要有一个集散、分拨的地方。
西南编组场!
西南编组场就在西客站西南角,离修理厂也就两三站地,却是片儿城钢材的集散地之一。
凡是外地调拨来的货,不管是宝宝钢的冷轧,还是安安钢的厚板,最后都得在那里解编、分拨。
大票的好料子自然是对号入座、送进大厂。
但零头碎料,总有一两捆被撂在角落。
这些零头往往不上正式清单,没人愿意为它们专门开车送货,最后不是堆着积灰,就是干脆按废料处理。
只要有人敢跑腿、肯搭个话,就能顺势把这点零头接走。
只不过,铁路那帮人盯得紧,不是熟面孔,去了也未必能成。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
更何况,厂子等着开工,技校学生也等着实训,
哪怕只是弄回一吨两吨零头,也能解眼前的渴!
陈露阳眼睛越想越亮,思路越想越宽!
等明天天亮,自己就去碰碰运气,万一成功了呢!
第567章 边角料不好干活啊
第二天一大早,陈露阳赶到西南货运编组场。
灰蒙蒙的天底下,铁轨一条条像扭曲的钢蛇伸向远方,冷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时不时能听见撬杠撞击车轮的“当啷”声,震得胸口直发闷。
场子里倒出都是穿着蓝布棉袄、头戴棉帽的装卸工。
陈露阳拎着个公文包行走在中间,在一片嘈杂里显得格外突兀。
货场上的一角,几节敞车皮里堆着半人高的钢材捆,十几个工人正戴着棉手套,正弯腰核对号码。
“同志,这地方闲杂人不能进!”
看见陈露阳,值班的调度员马上眉头立刻皱成一条线,伸手一摆,就要把人撵出去。
陈露阳赶紧从包里掏出市经委的批文复印件和工作证,双手递过去,客气道:
“同志您好,我是修理厂的,原本市里给我们批了料,但是前几天分下来的材料被大厂临时抽走了,”
“眼下我们等着开工,我就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货场这边能不能挤出点零头,给我们解个燃眉之急,您就当帮个忙。”
调度员斜眼扫了扫批文,冷哼一声:
“你们这种小厂子哪轮得到在我这儿直接取料?”
“这些全是上头调拨的,有去向、有账面,我瞎挪一根,自己饭碗都丢了。”
陈露阳听到拒绝,脸上笑容没掉,反倒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同志,规矩我懂。”
“要不是厂子断料,我也不敢冒昧来打扰。”
“您看要是有散落的、没入账的、别人不要的零头,就给我匀两根。真要算账,算在我们修理厂头上。”
调度员根本看都不看他:“算你头上好使啊?”
“真要动了上头分配的货,我饭碗没了,你们小厂子也担待不起。”
陈露阳见缝插针,赶紧开口求道:“同志,我不动大票!”
“您就看看有没有那些没入账的、散落的、别人嫌麻烦不要的边角料,要是能指给我哪怕一吨半吨,我回去也能撑过这一阵。”
瞧着调度员脸上愈发不耐烦的模样的模样,陈露阳说软话求人道:
“同志,我是真没别的法子了。”
“您就当行个方便,帮我指个门路,哪怕是些零头料我拿回去凑合几天,让大家起码能有口饭吃。”
调度员被缠得不耐烦了。
瞧着陈露阳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掉的样,
调度员眼角往货场另一头瞟了一眼,没好气道:
“库尾那还堆着几捆零头,你要是要,就把能用的挑出来拉走就拉走,拉的时候别惹事,出了事别到我头上来。”
陈露阳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声道谢。
“太谢谢您了同志!”
“您放心,不该动的我绝不碰,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说完,他脚步一快,径直朝库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