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阳看的头皮发紧。
怪不得都说机械厂里卧虎藏龙,不养闲人呢!
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那火花炸到陆局袖子上,布料都冒出一股焦糊味了,
结果陆局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微微偏头,让气流把烟带走,整条手臂随着焊条前推,节奏稳得像钟摆一样,半点抖都没有。
陈露阳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在心里憋出一句:
“这功夫,要是搁在前线车间,起码也是个挂金章的主儿……偏偏折在自己太会做人。”
明明手艺已经是顶尖的了,但偏偏情商更顶!
去了哪个车间都不跟人争名头,反倒把所有矛盾都给熨平了。
要不是陆局人事上的活儿干得太漂亮,现在哪还有他金叔的事!
可再厉害的本事,也架不住岁月的刀。
陆局虽然手法高超,但毕竟上了岁数,又是好多年没正经摸过焊枪,
连焊了几道之后,额头就开始沁汗,
焊枪一收,陆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手腕,笑骂一句:
“哎呀……岁数摆在这儿了。”
“年轻那阵子,喝半斤酒再焊八个小时,眼都不眨一下。”
“现在倒好,还没焊热乎,腰先酸了。”
说着,他把焊枪往台上一搁,抖了抖有点发麻的手指,叹气笑道:
“以前这火花崩脸上我都不带皱眉的,现在火还没旺起来,手倒先软了。”
“国强!过来帮忙。”
“我不去!”张国强“嘿嘿”一乐:“这你好不容易有次漏手的机会,我可不抢这个风头!”
“就是!”刘康文也一脸坏笑,跟着起哄,
“平时净你看我们干活了,难得今天你亲自上阵,咱哥几个也得歇歇。”
陆局斜着眼睛瞅了瞅他们,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骂人,又觉得骂不出口。
无奈之下,陆局只得重新拎起焊枪,弓着腰又干上了。
虽然力气不如年轻时候了,推焊条时手上也带着点虚,
但是陆局硬是凭着手感把焊道拉得服服帖帖,
随着最后一串火星“滋”地散尽,整个千斤顶的轮廓已经成型。
那是一件很漂亮的东西~
结构紧凑、线条干净,完全符合陈露阳所有的要求,
收拢后也就比一块大号青砖长一掌、厚两叠《人民日报》那么宽,单手就能提起来。
整个机体折叠顺畅,支撑面宽稳,底座防滑槽精准对位。
一个人就能完成操作。
不用费劲找支撑点,也不怕地面打滑。
为了防止磕碰饰板,张国强几个师傅还在外圈特意加了一层橡胶护边。
收起来的时候橡胶面朝外,不仅不刮伤后备箱,又能在行车颠簸时起到缓冲作用。
这样一来,车这活儿终于不用再跟举重似的了!
一踩一摇,就能让车身稳稳升起,比三个人抬的都稳!
只是可惜,以修理厂目前的加工能力,做不了高吨位的液压顶,
也无法冲压出一体式壳体,只能先试制12吨级的“机械剪式+可拆底板”结构。
可就算这样,
在如今“寸土寸金”的修理厂里,这个小巧的千斤顶,也是个能镇厂子的新玩意儿了。
支架往地上一放,底板一扣,脚尖一点力,车身就顺着支杆“唰”地升起来。
再往回一压,锁扣一咬,整辆车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
“老陆啊,宝刀未老啊!”
张国强笑得合不拢嘴,一边乐呵呵地把毛巾递过去,一边打趣道:
“你这一焊下去,比糨糊抹墙都服帖。”
陆局抹了把汗,刚想接话,张国强又接着笑道:
“我看啊,以后修理厂的活,你也别总站后头指挥了,该你上场的时候,还得你上!”
陆局当场往后一缩,摆着手笑骂:
“年轻的时候确实是宝刀,现在完犊子了,站不住了,刀把子松了。”
“整点小东西还行,要是换成大梁大壳体,那我这两条胳膊可就交代了。”
说着,他抬了抬下巴,丝滑转移话题,一脸憨厚笑道:
“主要还是小张图纸画得准!他把槽口留得这么合适,我焊枪一推,它自己都往正位上贴。”
“是啊小张,这次你可是立大功了!”张国强高兴,伸手就在张楠肩膀上拍了拍。
“要没有你的这张图纸,我们修车还要靠肩扛手抡呢!”
谭松仁也凑上来,高兴的庆祝道:“这回真是省事了,有这宝贝儿,我这老腰能少吃好几个月的膏药。”
“兄弟你真厉害!啥都能画!”焦龙语气里带着点崇拜。
“你画啥是啥,搁我们脑子里转半天都转不出来。”
张楠被夸的耳朵发红,赶紧道:“我就是动动笔,真正厉害的是你们,什么东西看一看就能出实物。”
“我画十张图纸,也顶不上你们一把焊枪。”
刘康文“哧”地一笑:“害!我们都是干粗活的,有图纸才知道方向。”
“要没有你们这帮动脑子的,我们抡锤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敲。”
看着一群人都高高兴兴地冲过去围贺张楠,
修理厂真正的无名英雄、思路提出者、甲方祖宗陈露阳不乐意了。
咳咳……咳咳咳!
陈露阳清清嗓子,试图引起众人的注意。
“陈哥,你嗓子咋了?咳咔的呢!”孙红军关切的看着陈露阳,反手就递过去一缸热水。
陈露阳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刚想顺势开口,结果还没发声,陆局就乐呵开口道:
“这事儿啊,咱们还是要感谢小陈主任!”
“这要不是小陈主任心疼咱们,提议做这个千斤顶,让小张画图纸,现在咱们还哈着老腰撅屁股抬车呢!”
瞬间,陈露阳毛被捋顺了。
对嘛!
冤有头债有主的,功劳也是有出处的!
“说起来,这份图纸真正的设计师是小陈才对。”张楠诚恳开口。
“我不过是把他的思路落在纸上。核心方向、关键功能,全是他提的。”
张楠看着陈露阳,眼神中带着十分的佩服。
虽然说陈露阳的想法天马行空,听着跳、看着野的,
但是真往机械结构上套了,一环一环推下来,还真就对路子。
以前他还纳闷,为啥陆局、张叔这样老把式,一个个都对陈露阳的话言听计从。
现在他明白了。
大家不是盲目听话,而是陈露阳真看得比别人远。
自己是学画图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标准、数据和结构;
陈露阳是发起人,眼里看到的是“人怎么用、车怎么修、以后这一套东西还能不能往更远的路上走”。
张楠心里涌上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那天没死抱着课本那套理论不撒手,要不然还真画不出这款适合修理厂干活的千斤顶。
被一群人这么着热闹一通,,陈露阳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端出一副谦虚的样子,摆手笑道:
“害,都是团队功劳,我也就是提个想法,支支嘴儿~真正干活的还是大家。”
陆局乐了。
“小陈主任,这是你第几次提出的想法了?”
“上次说提个想法,整出了通用化零部件;这次提个想法,千斤顶也出来了。”
“我寻思,您这嘴,就是生产力啊!”
“对!”张国强接得飞快。
“小陈主任嘴一张,车就能顶起来,嘴一合,零件就能通用化!”
车间里立刻笑成一片。
陈露阳本就是个不禁夸的。
听着陆局和张国强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夸奖,
虽然他表面端着架子,摆出一副“同志们,不要个人崇拜”的严肃姿态,
可脚下一点没停,鞋尖轻快地点着地面,像踩着小锣鼓的鼓点。
修理厂的人将陈露阳的举动看在眼里,嘴上笑着不好说些什么。
但是张楠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小陈,你这脚跟踩缝纫机似的,是准备起飞啊,还是要踩千斤顶干活啊?”
“先起飞~再飞高点,再高点!”陈露阳乐道。
……
最近,很反常。
深夜,北大宿舍走廊
崔少杰拎着书,坐在惯常的位置上,习惯性的向楼梯间的一个位置瞅了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