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知道,潘宏杰的担心不无道理。
正常情况下,要确认犯罪嫌疑人就是凶手,有几个关键性证据:不在场证明,人证,物证。
从司法判决的角度来说,这三种证据的权重也是不一样的。
物证是最具有客观性、稳定性的证据,是最符合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明确规定的“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的要求。
人证是其次,但人证很容易出现伪证或误证的情况,所以需要结合详细的调查研究进行确认。
就是说不是某个证人说看见你杀人了,就说明你真的杀人了。而是需要结合案情,结合其他相关证据来证明,这个证人说的是真话。
尤其如果人证证词来自于涉案的关联嫌疑人,那在司法上被采纳的程度就更低了。
不能被证明的人证证词,属于孤证,而诉讼法明确规定了,孤证不得用于定案。
最后是不在场证明,这属于反证性质,在案件侦查过程中,警方需要犯罪嫌疑人提供不在场证明,在司法审判中则是需要由辩方提出。
不在场证明和人证证词一样,也是需要相关的客观事实进行调查确认的,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
从目前的案件情况来看,物证方面,现在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黄艳丽第二天去银行取的那五万块钱。
这笔钱交给付大庆和李有强之后,被放在了车上,之后江伟反杀李有强把车开走,这笔钱被江伟拿走并藏了起来。
这笔钱存在两个可以被司法采纳的证据点。
第一,虽然银行不能记录常规的钞票编号,但如果是连号的新钞,是会有记录的。
第二,这笔钱几经易手,那就可以提取上面的指纹,包括银行柜员、黄艳丽、付李二人和江伟。
只要在上面提取并匹配确认这些人有这些人的指纹,那就可以成为物证。
人证方面,如果黄艳丽咬死不承认,单纯付大庆交代了,也不足以成为人证,因为付大庆本身就是涉案关联嫌疑人。
不在场证明方面的话,由于是买凶杀人,所以事实角度并不存在参考价值。
郭局的担心,大概率是黄艳丽如果咬死不承认死的是郑光明,那就会很棘手。
“潘队,刚打过电话,我的同事已经带着设备在来安远的路上了,估计凌晨四点半到,到时候我去接她们。”
潘宏杰大喜:“那太好了,这次你们宏城真是帮了大忙了,等这案子结案了,我得抽空去趟宏城,好好感谢一下吴副支队和你们所有人。”
“对了,去接人,得有车,你开我们队里那辆去。”说着,潘宏杰把车钥匙掏出来塞给了周奕。
“你们同事来了后住哪儿啊?”
“到时候就住我住的那个宾馆就行,多开两间房。不过我估计,我们这边的许法医来了之后,应该就会直接投入工作了。”
潘宏杰搓了搓手:“行,别的话我就不说了,要有什么需要或困难,你随时跟我说,要找不到我你就找小夏。”
“行,谢谢潘队。”
“都一家人,别说见外的话。四点半的话,你最迟四点就都走了。周奕,这样吧,你先去我们值班室休息休息,眯一会儿,我们值班室有闹钟,你自己定一个,一会儿好去接你们同事。”
“那审讯黄艳丽……”
周奕话音刚落,一辆警车就闪烁着警灯开进了市局,陈德江和另一名警察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人刚下车,大雨便倾盆而至。
第342章 追捕付大庆
被陈德江押下车的人,正是黄艳丽。
她披散着头发,穿着一套淡蓝色的运动服,表情有些僵硬,双手在前面,戴着银亮色的手铐。
几人刚下车,天空里突然大雨倾盆而下。
陈德江赶紧拽着人往前走,可黄艳丽却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雨滴不断砸落的黑色夜空,任凭这豆大的雨珠砸在她那张精心保养过的脸上。
周奕察觉到,黄艳丽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抹无奈的冷笑。
陈德江又用力拽了下,黄艳丽纤细的身板才被拉着向前。
“潘队,人带回来了。”陈德江说。
潘宏杰点了点头:“怎么这么久?”
“哎,别提了,小的哭、老的闹,最后她还要换身衣服,所以就耽搁了。”
“带审讯室去,我马上就来。”
“好的。”
黄艳丽的脸上和头发上都挂着雨滴,再配上她精致的五官,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但审讯过郑天蓝后,周奕就知道了,这个女人有手段有心机,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周警官,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从周奕身边走过去时,黄艳丽突然开口说道。
众人不由得一愣,她这是要干嘛?
周奕扭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这么快就又见面,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你自己。你做过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黄艳丽愣了两秒钟,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和刚刚一样意味的那种笑容,无奈中带着几分凄凉。
有那么一刹那,周奕居然有种她好像是被冤枉的错觉。
但立刻回过了神来。
黄艳丽被陈德江押着远去,周奕看着她的背影,心说怪不得郑天蓝被她迷成了狗,这女人是真的不简单。
“潘队……”周奕刚想说审讯黄艳丽,自己能不能去旁听。
潘宏杰就说:“你快去休息会儿吧,一会儿还要接你同事。黄艳丽这边你放心,就这么一个弱女子,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了。”
周奕知道,现在的潘宏杰,肯定已经没有什么防着自己的心思了,纯粹就是觉得事已至此,肯定没什么大问题了。
让自己去休息,然后去接人,才是更重要的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坚持,希望后面的审讯可以一帆风顺吧。
潘宏杰把他带到了值班室,然后才离开,前往审讯室。
周奕把门关上,顿时小小的值班室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大雨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周奕坐在那张折叠床上,床头有个老式的闹钟,他拿起来调了一个时间,然后又放回了原位。
今天一整天都在东奔西走,突然停了下来,安静了下来,有一种忙里偷闲的愉悦感。
不过他只是短暂的享受了这种安静十几分钟,然后就掏出了电话,拨通了陈严的号码。
一阵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严哥,我是周奕,你们到陆江了吧?”
“到了。”电话那头陈严回答道。
“那人是付大庆吗?”
“应该是付大庆,我们对比过照片了。”
陈严的话让周奕一愣,什么叫应该是,既然见到人了,为什么叫对比过照片?
“严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周奕赶紧问。
“付大庆跳桥逃跑,被车撞了,现在还在抢救。”
“什么?”
……
一天前的傍晚,陆江市的某郊区农村,一个大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一间茅草屋的时候,发现门口趴着一个人,脑袋在外面,腿里在里面,一动不动。
大爷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发现这人还有一口气,一旁的地上有一些已经干掉的呕吐物痕迹。
看样子似乎是想往外走的时候,晕死了过去,也不知道趴多久了。
大爷好心,立刻跑去村长家喊人,因为只有村长家和村委会才有电话。
村长当即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茅草屋。
周围的村民闻着风声也都跑过来看热闹。
由于都是一个村的,大家相互都认识,都说不认识这个晕死过去的男人,毕竟村里外地人很少来。
有人认出茅草屋是赵家以前的老宅子,早就荒废七八年了,现在就是堆堆杂物和柴火用。
村长便喊来了农民老赵,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一脸大胡子的外乡人。
老赵说认识,这人确实是外乡人,那天自己在搬柴火,他上来问自己这房子租不租,自己还寻思这人是不是个骗子,这屋里啥都没,就一块床板还是好多年前的。
没想到对方开价十块钱一个月,于是老赵就跟他讨价还价了下,最后说好十五块钱一个月,老赵送他一床旧棉被,然后把屋里的那些柴火搬外面去。
村长问老赵:“你咋滴啥钱都挣呢,你就没寻思问问介人是干哈的啊?”
老赵不服气地说:“俺咋没问,俺问了,他说是干买卖把钱赔光咧,来躲债的哩,最多待两个月。那俺寻思两个月也有三十块钱了,这钱不赚白不赚嘛,他不给俺难道你给啊。”
村长进屋转了转,发现屋里一团糟,床板上的被褥被推到了一边,另一头摆着一些装在塑料袋里没吃完的食物,地上还有个空了的白酒瓶子。
村长寻思道:“介是喝大了吧。”
然后救护车来了,把人拉上了车,村长没办法,只能跟着上了车。
他还想叫老赵一起,说这是租你家房子出事的,老赵说了句关俺啥事,拍拍屁股就走人。
送到就近的乡镇医院后,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看了看,说怀疑是酒精中毒,让他们送县医院去,自己这里看不了。自己只能先给他输液,中和血液里的酒精,免得路上就挂了。
还说如果酒精中毒严重,那就得血透,不然会死人的。
村长只能继续跟着跑到了县医院,县医院确认是酒精中毒,立刻验血抢救。
当医生让村长去交费的时候,村长傻眼了,说自己是村长,这人是外乡来的,就是在他们村租了房子,他压根就不认识。
急救医生听了后,建议村长直接报警处理。
警察来了之后,试图从病人身上找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
问村长,但村长也不知道,于是让医院先救治,两名警察开车带着村长回村里去看看这人住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线索。
结果也是一无所获,这人居然没有身份证。
不过那瓶空了的白酒瓶子,完全就是个三无产品,估计就是喝这玩意儿中毒的。
不过村长倒是很高兴,因为民警从这人的包里翻出了四千多块钱的现金。
这就意味着,村长不用担心医院或者警察要他垫付医药费了。
但除了钱之外,包里还有一把匕首,这引起了民警的怀疑。
于是两位民警兵分两路往回赶,一个去医院看着对方,另一个则是赶回派出所,查通缉令和协查通知。
医院这头,医生确认了患者是轻度酒精中毒,没有生命危险,估计很快就能苏醒。
回到派出所的民警对比了身高年龄等信息后,找出了三份可能符合的协查通知,其中就有宏城发出的关于付大庆的。
然后宏城这边就接到了电话,进行了信息核对。
保险起见,陆江这边还拍了照片传真过去,因此吴永成选择直接带人杀过去。
只是陆江这边给的反馈说的是人一直没醒,明明医生说很快就能醒。
不过保险起见,民警让医院安排了个单间,还把人给拷在了病床上,等着吴永成他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