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冤而死的杜清明,被宣判无罪,杜清明已经成年的儿子,得到了相关的补偿。
但再多的补偿,也永远弥补不了一个家庭的破碎,和一个孩子颠沛流离的悲惨前半生。
也是那一次,周奕才真正知道了,那句“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的名言,其实根本就是一句被扭曲了意义的谣言。
原话是美国大法官休尼特说的,叫“正义从来不会缺席,只会迟到”,是在讽刺美国法庭的低效。
因为对每个需要正义的人而言,迟到的正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正义。
所以周奕对七二七枪杀案和杜清明这几个名字,记忆深刻,虽然他并没有机会看到七二七案的相关资料,也从不知道那个在自己的帮助下,沉冤得雪的杜清明长什么样。
金磊满脸惊讶地看着周奕:“虽说这件事十年前传得很厉害,但还记得的人恐怕并不多,你居然记得?十年前你才多大?”
“十三岁。”周奕老实回答道。
“不过家里长辈以前说过这事儿,您知道的,钢厂人多,消息传得快。”
金磊点点头,并没有对此产生怀疑。
“所长,您跟杜清明很熟吗?”周奕问。
“嗯,我们曾经共事过不短的时间,私下里关系也不错,他的为人我很清楚。”
“所以您相信他是无辜的?”
金磊坚定而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曾经救过我的命,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了一刀。”
“我曾去看过他,他说自己是冤枉的,他说要上诉。”
“我就帮他在外面托关系打上诉官司,可结果上诉还没受理,他就没了……”金所长潸然泪下。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所长,这件事,我帮你。”
“什么?”金磊闻言,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你说真的吗?”
“嗯,但不是现在。”
听到这句话,对方又是一愣。
“没有新的线索,重启案件是不可能的,就算谢局答应,司法制度也无法推进。”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是警察,警察队伍是纪律部队。”
金磊心中一声长叹,他当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要不然,也不会有这十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所以,这件事,需要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和机会下,才能去推动。相信我。”
这位金所长顿时一愣,这个年轻小警察身上,有一种异常沉稳的气场,让人有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对于周奕而言,他不是不想去找这个六子,只要找到此人,杜清明就能提前瞑目了。
但问题是当初他并没有接触过这个六子的资料,知道的信息非常有限,就算他进了白市局的刑侦支队,想找出这么个到处流窜的罪犯,也是大海捞针。
而当初那个供出六子的家伙,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可按照当初的口供交代,此人结识六子,是在一九九九年,也就是两年后了。
现在就算找到这个人,也找不到六子的线索,说不定还会改变此人的人生轨迹,彻底与这个六子失之交臂。
所以眼下他的的确确,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他还有一个担忧,就是当年负责侦查此案的三大队队长谢国强,就是现如今的市公安局谢局长。
他在这起冤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找他喊冤,会不会是羊入虎口。
因为单纯从没有找到那支关键的丢失枪支,却最终判了杜清明死刑这件事来说,里面存在着某些不正常的东西。
重生前的周奕,没有去挑战这些东西的力量。
现在的周奕,也没有。
他非常理解金所长的心情,甚至他现在内心的焦灼比金所长更厉害。
因为金所长只是出于对生死至交的绝对信任,才坚守了十年杜清明是无辜的信念。
而自己,是知道真相的人。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就像他对金磊说的,这件事需要时机。
“周奕,你和杜清明素未谋面,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相信他是无辜的呢?”金磊突然问道。
感谢读者纠错,我知道本章有个错别字,但是故意这么写的,怕发不出去,请谅解
第42章 无辜之人
面对金磊的问题,周奕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您刚才告诉我的当年的案件情况里,有一件事,让我选择相信杜清明是无辜的。”
“哪件事?”金磊好奇地问。
周奕说:“案发当天,杜清明和郑香兰发生过争吵,随后就以为妻子回娘家了,自己则在家照顾年幼的儿子。”
金磊点点头,但这并没有成功为杜清明提供不在场证明。
“就是这件事,我选择相信他。”
“为什么?”金磊有些不解地问
“不管争吵的原因是什么,但杜清明的反应说明了郑香兰争吵之后回娘家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否则杜清明也不会这么淡定,毕竟一个女人彻夜未归,任谁都会很着急。”
“可事实上就是,郑香兰没有回什么娘家,而是去偷情了。”
“那是不是之前的争吵,所谓的回娘家,其实根本就是郑香兰为了去偷情找的借口呢?”
周奕看着金磊说:“金所长,您也有老婆孩子,您自己琢磨琢磨,要是您老婆和您吵了架要回娘家,会丢下年幼的孩子不管吗?”
金磊顿时重重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表示同意。
八成已婚男人大概都经历过,和老婆吵架后,老婆如果回娘家,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带上孩子一起回去,因为这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
“有道理!”金磊忍不住说道,显然也是生活实践出真知。
“一个通过吵架找理由出去偷情的女人,和一个在家照顾孩子的男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后者。”
“而且身为一个负责任的父亲,我不相信他会丢下年幼的孩子一个人去杀了孩子的母亲。”
周奕眼神坚定地说:“所以,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其实这里面的逻辑并不复杂,虽然小孩无法提供有效的不在场证明,但完全可以通过模拟犯罪的过程来排除杜清明的嫌疑的。
可结果却是杜清明被快速定罪,枪毙。
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问题,让周奕细思极恐。
“周奕,你可真是人不可貌相。进我们所这半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有这本事呢。”金磊感慨道。
“怪不得你能侦破那么大的案子呢,不错不错。”
“所长,您别这么夸我,那个案子,我真没想到后面会变得这么大。我真的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这是实话,周奕本来只是想把这桩重生前的悬案破了,没想到从这个朱学军身上,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大一宗案子来。
金磊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管怎么样,以你的本事,我相信你的判断。杜清明的事,听你的。你要是觉得时机成熟了,你一声令下,我这条老命交给你都在所不辞。”
最后这句话,让周奕非常感动,没想到平日里爱打官腔的金所长,居然如此重情重义。
“金所长,最后这句话就算了,flag立太凶,不吉利?”周奕笑道。
“佛什么?”金磊一愣。
“没什么,我开玩笑呢。”
随后两人又交谈了几句,金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笑着对周奕说:“有空就回来看看,尤其是你师傅。然后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所就是你的娘家人。”
“谢谢所长。”
周奕从金磊办公室离开后,又去和所里的各个部门都打了招呼,最后才签了字。
当他站在南湖街道派出所的大门口回首时,感慨万千。
这里是他警察生涯的起点,如今他要奔赴更广阔的征程了。
当初正式入职时,自己的宣誓誓词,似乎正在头顶回荡。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周奕转身,站在派出所大门的国徽之下,立正,敬礼!
……
晚上,泛黄的台灯下,周奕坐在垫着白色蕾丝桌布、上面又盖了一层玻璃的写字桌前。
里屋,周建国和周建业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周奕父亲得知儿子马上要调任市公安局后,激动得团团转,再加上老爹死里逃生,弟弟又从南方回来,三喜临门。
便去打了几斤酒,花巨资买了几个硬菜,晚上老哥俩一杯接一杯的喝,直到周建业先钻桌子底下才结束。
周奕只是陪了两杯,没有多喝。
他向来不喜欢喝酒,因为那会让脑子转得慢,所以绝不贪杯。
周奕把两个大男人丢到床上后,母亲忙前忙后的给两人洗脸洗脚。
周建业对她来说,就像半个儿子一样,他小的时候,上完茅坑屁股都是喊大嫂擦的。
忙忙碌碌地收拾完后,张秋霞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走到了周奕身边。
“吃点梨,润润肺。”张秋霞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为人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能够出人头地,那这辈子就值了。
“谢谢妈。”周奕拿起插着牙签的梨,吃了一块,好甜。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好像好久没有吃到过这么甜的梨了。
“别整太晚了,早点睡。”
“嗯。”周奕点点头,却看见母亲抱着被子就往沙发走去。
“妈,你睡我那屋,我睡沙发。”周奕立刻说道。
说是自己那屋,其实就是客厅里用夹板墙隔出来的一小间房,里面摆了张单人床。
周奕家的宿舍,也就四五十平,是个一室一厅,周奕从小就住客厅里。
后来周建军说孩子大了,老睡客厅不好,才隔了一间房出来。
“没事没事,我睡沙发挺好的,你早点睡。”张秋霞说着,就裹着被子蜷缩着躺在了沙发上,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周奕伸手,把台灯往下压了压,尽量让光照远离母亲的方向。
然后翻开了笔记本,拿起一支英雄牌钢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一九九七年五月六号,南明区,南沙河东段。
发现大量尸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