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肖冰的父母在那个夏天的傍晚,没能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来。
包括那个他们想救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直到有人路过,发现了两辆自行车和愣愣的站在河边的肖冰,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报了案,派出所出警调查,通知家属,打捞尸体。
一天后,两大一小三具尸体在下游被发现。
肖富贵抱着孙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而肖冰父母的两条命,最后换来的也只是街道和工作单位的锦旗和慰问金,还有那个孩子的父母也哭着来向他们表达的感谢。
而当年出警的,就是那位老警察。
包括后面肖富贵为儿子儿媳销户,也是老警察帮忙的。
所以他才印象深刻。
“也就是说,这个肖冰现在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亲戚都没有?”吴永成不知不觉已经抽了两支烟了。
“也不能这么说,他妈那边还是有一些亲戚的,但他爸这边确实就没有任何亲戚了。由于今天是劳动节,当地居委会没人值班,所以只能明天再去了解情况了。”
这个信息让周奕有些惊讶,因为上一世并没有深入挖掘过肖冰的历史背景,不知道他居然还有如此凄惨的身世。
周奕不会说肖有福夫妇是傻子,救人者都是值得尊敬的,尤其在那个年代,当时的社会风气和人们的思想觉悟其实是比较偏向于奉献就是光荣。
但从警察的角度来说,以及后来人们思想认知上的变化而言,这种不计成本、不考虑后果,甚至是超出自己本身能力范围内的救人行为,并不值得提倡。
救人也需要讲究方式方法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超级英雄或大罗神仙,什么人都能救下。
像肖有福夫妇这种,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结果那个孩子也没救起来,最后让自己儿子肖冰变成孤儿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能说什么?只能是一声长叹罢了。
“你们说,当时十一岁的肖冰,站在岸边会怎么想?”周奕突然问道。
“应该……吓坏了吧?”乔家丽说,“要不然十一岁已经是个少年了,起码应该立刻大声呼救吧?”
陈严赞同的点了点头,吴永成却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周奕又问:“那你们觉得,亲眼目睹自己父母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死,肖冰会选择成为像父母一样的人,还是变成另一个极端的人?”
陈严说:“这还真不好说,两种可能性都有,但我更倾向于他会变成和他父母一样的好人,毕竟美食街那次,他就出手救人了啊。”
周奕心说,陈严果然是个内心善良的人,这类人会把人往好的方面去想。
于是他瞥了一眼吴永成,对方弹了弹烟灰,吸了一口烟悠悠道:“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高尚,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父母双亡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言,是会影响其一生的心理障碍。”
“如果这人不是有极高的觉悟和道德感。”说着,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陈严,“那大概率,他会往另一个极端去发展,因为这是人趋利避害的本能。”
吴永成把烟头掐灭,对周奕说:“我赞成你的看法,这个肖冰救人的事,不正常。”
周奕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而坐在后排的乔家丽和陈严也没觉得太惊讶,尽管周奕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吴队和周奕之间,有时候存在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第385章 两只老狐狸
方革新姗姗来迟,戴着金丝边眼镜,四方大脸,板寸头。
一见等在楼下的众人,立刻就朝吴永成走了过去,连连道歉:“吴支队吧?我是方革新呐,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接了校领导的一个电话,来晚了。”
“没有,是我们来早了,方处长没迟到。”吴永成笑着说。
“上楼,咱们上楼聊,晚上了蚊子比较多。”说着方革新热情地请他们上楼,去自己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后,又是拉凳子又是倒水,客套了一番之后,吴永成介绍了一下自己这边的人,说带他们混个脸熟,后面麻烦方处长的时候起码不会闹笑话。
方革新一个劲地猛夸。
周奕看出来了,怪不得学校派这位方处长来协助警方,这人的言谈举止相当老练,开口也是一口官腔。
特点就是,看似很热情很亲近,但实则并不务实。
果然,他率先开口道:“吴支队,你们市局现在是已经确定死者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只是怀疑,这不还在调查阶段吗?所以我们才通过市委来麻烦你们。”
“哎呀,这个上面领导既然发话了,那我们肯定得把工作做好,是吧。只是……这种事情其实还挺忌讳的,毕竟全校上上下下加起来两万来人呢,平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这消息就传得满天飞。这没有确定的事要是这么一传,恐怕就更麻烦了。”
吴永成语重心长道:“方处长说得对啊,所以我们就更要抓紧时间展开调查了啊,早一天查个水落石出,那不就是早一天稳定人心嘛。”
周奕在想,学校这边果然没这么简单,其实就是想撇清关系,别让性质如此恶劣的案件和学校挂上钩。
所以才会有两只老狐狸你来我往的试探。
周奕双手抱胸站在窗口,从四楼往下看,虽然看不了多远,但夜晚的宏大还是依旧那么安静。
安静得有些肃杀。
吴永成知道对方是个打太极的高手,所以不打算给对方迂回的机会,直接摸出了周奕前面开的名单,放在了方革新面前。
“方处长,我知道你的担心,其实你的担心也是我的担心,你说这些学生,在我们眼里那都是孩子啊,谁想让他们寝食难安啊。所以我们目前,只要名单和资料,在没有确定死者身份之前,我向你保证,尽量少接触学生和教职工,先从资料开始入手,而且你可以二十四小时监督我们。”
吴永成这话一出口,吓得方革新连连摆手:“那怎么行,领导让我来是监督……啊呸呸呸,说错了,让我来协助你们的。”
说着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这些名单和资料没问题,我马上安排,尽快给到你们。至于你们要约谈的这两个人嘛,这个高晓芳没问题,我来安排。但是肖老师的领导……”
方革新放下名单问道:“我能问问,为什么要查肖老师啊?”
吴永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方处长对这位肖冰老师的情况了解吗?”
“这个嘛……不是特别了解,毕竟我们学工处主要还是面向学生的。”
见吴永成笑而不语,为了往回找补,方革新说:“要不这样吧,我明天问问他们系主任,给你们安排见一面,怎么样?”
“今天不行吗?”
“嘶……王主任年纪大了,身体不是太好,要不还是明天吧?”
“行,没问题,听方处长安排。”吴永成爽快地说。
“多谢吴支队体谅。”方革新笑着说。
“那资料和高晓芳,今天没问题吧?”吴永成笑眯眯地问。
方革新愣了下,尴尬地笑道:“你们这工作强度不小啊。”
周奕看着这位比起学生和教职工,明显更了解领导心思的方处长,突然在思考一个问题。
人们的潜意识里,或许对大学的滤镜有些太重了。
这里不仅仅是高等教育的学府,更是一个小型的人类社会。
既然是社会,那就必然是有白又有黑了。
方革新显然不是那种自己会亲自动手干活的干部,他打了个电话,把之前白天时吴永成他们见过的学工处工作人员喊了过来,加班替吴永成他们整理名单和资料,然后又派人去女生宿舍把高晓芳找过来谈话。
周奕让去女生宿舍的学校工作人员帮忙留意下,307宿舍的情况,尤其留意下陆小霜和徐柳这两个人有没有出现。
理论上,劳动节就放假一天,明天得上课,大部分外出的同学今晚应该都回学校了。
但很遗憾,去女生宿舍的工作人员带回了高晓芳,却没有带回307寝室里陆小霜和徐柳回来的消息。
高晓芳看起来是个个子比较高,骨架比较大的女生,中短发,穿得很朴素,跟在后面有些拘谨,因为学工处的老师喊她的时候并没有说明原因。
为了避免她太过紧张,方革新的意思是谈话的人最好少点,当然他本人是必须在场的。
所以最后决定,由乔家丽负责问话,吴永成和方革新一起在旁边看着。
这也合理,乔家丽是女警,而方革新在,吴永成自然也得在。
周奕和陈严就在外面等着,不过周奕也不打算闲着,和学工处的老师套近乎,说好话,说这么多资料不轻,要帮他一起搬。
那位老师没多想就答应了,带他们俩去了档案室。
不过他也明确说了,学生的档案资料就在他们学工处的档案室放着,但是教职工的档案是由人事处管理的,今天晚上估计没法拿到,就算是明天,他们最好还得找他们方处长批条,要不然人事处那边肯定不会给。
周奕心说,嘿,这个方革新,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说,他个领导不可能不知道,看来八成是故意的。
周奕随口说道:“你们这位方处长,工作挺敬业啊。”
那位老师微微冷笑了下,没说话。
周奕就懂了。
由于学生部分的资料,要找的是陆小霜所在的九六级财务管理专业,因此都存放在一起,全部拿出来就行了。
真正费时费力的,是把这57个人的资料全部复印一遍。
因为学校不允许他们带走原始文件,只能拿复印件。
但档案室里只有一台打印机,于是屋里不断回荡起打印的声音。
周奕一份份档案往下翻,资料的排列是按照学号来排的,很快他就翻到了莫优优。
下一份,就是陆小霜的。
看着档案袋上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呆愣住了,脑子仿佛空了一下。
因为上一次看见这份写着陆小霜名字的档案袋,也是在档案室里。
只不过是在省城的档案室里,那时候,距离宏大案发生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怎么了?”帮忙复印的陈严发现周奕不动了,问道。
“哦,没事。”周奕回过神来继续往后翻。
又翻了几份,就翻到了徐柳的档案。
周奕把这份档案单独拿了出来,最上面一张是宏大的学生管理卡,上面有该学生的基本信息和证件照。
从证件照上可以看出来,徐柳五官清秀,长发披肩,虽然照片里有点土气,但还是难掩姿色。
籍贯一栏,写的是江北省淮兴市。
“淮兴……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周奕想了想,但是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两天脑子有点乱。
又继续往下看,发现没有什么特别的,具体的户籍地址是在当地的一个镇上。
果然单纯看资料看不出来什么,因为资历是最基本客观的信息统计,看不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更看不到这个人日常的行为经历。
等他们把九六级财务管理专业的资料都复制完,回到学工处办公室,发现吴永成他们居然已经早就问完了,吴队正在抽大前门。
“吴队,这么快?”周奕有些惊讶。
吴永成摇了摇头:“没多少有用信息,高晓芳说,最初她确实和徐柳走得挺近,虽然两人不是一个专业的,但都来自淮兴,所以自然就比较亲近了。但也只是刚开学的第一学期,后面两人就比较疏远了,因为她说徐柳总是自称家庭条件很好,相处的时候也用一种高人一等的态度,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所以来往就少了很多。”
周奕皱眉问道:“自称?”
吴永成夹着烟笑道:“你小子总能抓到重点。没错,徐柳的家庭条件,大部分都是她自己说的。但是高晓芳说,徐柳家所在的那个县,是淮兴的一个贫困县。”
贫困县不代表就没有有钱人,但问题是,八六年国家才开始设立贫困县扶贫制度,九七年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春风基本很难吹到贫困县,让极小一部分人富起来,所以这个概率比较小。
更关键的是,徐柳的学籍资料上,联系电话一栏是空的,意味着她家没电话,这跟有钱人属实有点难沾边了。
“没事,明天联系下淮兴那边的警方,让他们去徐柳家走访调查一下。”
“嗯。”周奕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