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陈耕耘在描述自己去长风林场当知青的那段时间,提到了一个关键的电话,就是六三年农历除夕,他去建设兵团打总部打的那通电话。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就是在这通电话里,让他父亲找人托关系,后面调回宏城的。
当时周奕就怀疑陈耕耘家里是不是有这个能力,所以让乔家丽帮忙去查陈耕耘和李爱萍的家庭情况。
由于年代久远,这方面的调查花了不少时间。
在今天准确的结果才出来。
就和陈耕耘前面自述的一样,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阶级,没什么背景。
而李爱萍的父亲却是某单位的干部,说明两家的家庭水平有着明显的差距。
六三年除夕,陈忆民从建设兵团总部打出来的那通电话,明显不是打给他父母的,而是打给李爱萍父亲的。
李爱萍父亲帮忙,逻辑上也是合理的,毕竟女儿未婚生子,为了女儿和外孙女着想,也得把陈耕耘给弄回来。
但周奕却在怀疑,李爱萍和陈耕耘发生关系到底是不是自愿的,原因很简单,六十年代人们的思想还是很传统的,这么做的风险非常大。
如果李爱萍真的非陈耕耘不嫁,那她应该寻死觅活也要让自己父亲把陈耕耘给留下,何必等到孩子都蹒跚学步了才把人弄回来。
要知道很多事情,没落定之前要好办得多。
后来,这个可能性被一个人证实了。
乔家丽找到了李爱萍的大哥李爱国,就是陈耕耘口中拿着菜刀追了他几条街的人。
李爱国证实了,妹妹当初回来后把自己锁在屋里哭了一整天,后面还要死要活的。
这基本就说明了,这事儿有猫腻。
刚才周奕这么一诈,陈耕耘直接全交代了。
“陈耕耘,六三年除夕的那个电话,是打给李爱萍父亲的吧?”
陈耕耘点了点头:“是,我给家里写信的时候,让家里人打听的,我说想给爱萍他爸拜个年。”
“你远隔千里,是怎么说服李爱萍的?”
“我……我给爱萍写了一封万字长信,求她原谅,希望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再怪我。只要她肯原谅我,就算老死在那深山老林里,我也就此生无憾了。”
周奕一听,心中暗骂,老家伙是真的肯下血本啊,万字长信,这得在信里翻多少花样,煽多少情啊。
要不说文人骚客呢,文采好的果然够骚。
“既然这么一往情深,都此生无憾了,那樊春雨又是怎么回事?”周奕冷冷地问道。
“那……是个意外……”陈耕耘心虚地说。
“意外?说清楚点。”
“樊春雨比我晚几个月来到的林场,那个时候我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适应期,加上学历在知青里高一些,所以当时他们这批新人来的时候,领导就让我给他们介绍情况,安排起居。樊春雨就在这批人之中,她个子小小的,皮肤很白,扎着两条麻花辫,怯生生地躲在人群里,眼里充满了不安和无助。”
“她的样子一下子就让我想起几个月前刚来时的自己,我就心生怜悯了,后面对她格外照顾了一些。”
周奕问道:“你确定是心生怜悯,而不是心里起了肮脏的想法?”
陈耕耘连忙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我发誓真的没有,我那时候一心想的就是爱萍,我真的没往那方面想啊。而且后来我和樊春雨之间的接触也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我们只是同志,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
“这么纯洁,那后面又是因为什么勾搭上的?”
陈耕耘似乎对勾搭这个词不太满意,但也没敢辩驳。
“是因为那个除夕,我去兵团营地打那通电话。打完电话之后,我就立刻往回赶,因为只能步行,而且山里很冷,还下雪,积雪很厚。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才回到了林场,但那个时候大伙儿都已经吃完年夜饭休息了。”
“我是又累又饿又冷,就想去厨房找吃的,结果就找到了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我就躲在厨房里一边吃一边哭……”
周奕制止道:“行了,别卖惨了,说点有用的。”
“哎好的好的。我当时正在啃窝窝头,突然厨房的门就被人打开了,把我吓了一跳。然后我就看见樊春雨走了进来,她说从他们住的那屋的窗户里看到我回来了。”
“我背着她擦了擦眼泪,问她年夜饭吃得好不好。她冲我笑了笑,说让我等一等,然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端出了一碗肉来。我很惊讶,问她这哪儿来的肉。她说是她做饭的时候偷偷藏的。然后她就开始给灶台生火,把那碗肉上锅蒸。那是一碗狍子肉,蒸的时候肉香从锅里飘出来,那是我这一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陈耕耘说,他们俩就面对面地蹲在灶口取暖,等着肉蒸热,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只有灶台里的火苗跳动。
闪烁的火光映在樊春雨年轻的脸庞上,红扑扑的。
一股莫名的冲动在他灵魂深处骤然升起,在火光之中,两张脸越靠越近,最后吻在了一起。
就是那个辞旧迎新的夜晚,陈耕耘和樊春雨跨过了道德的底线。
事后,陈耕耘才知道,樊春雨其实早就对他芳心暗许了,最初有好感是因为陈耕耘对他的照顾,后来是因为听到陈耕耘给大伙儿读他写的诗歌,爱慕他的才华。
但在那样的年代和环境下,她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
何况除此之外,樊春雨还存在一个比别的知青特殊的地方,就是她的出身有问题。
当陈耕耘说到这个警方未曾了解的信息时,周奕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观众席上有三个人,也察觉到了,他们把目光从陈耕耘移向了周奕,看他接下来会问什么。
周奕开口道:“陈耕耘,你是不是用谎言,给了樊春雨一个虚假的希望?”
“我……”
陈耕耘对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感到了畏惧。
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能看穿?
第448章 秘密交易
“我……我……”陈耕耘犹犹豫豫,似乎还想挣扎。
但是周奕锐利的目光让他胆寒。
“哎……是,我骗了她。我说我是干部家庭子女,我爸……是某单位的一把手,我是主动报名上山下乡来锻炼的。”
这句话说完,一旁负责记录的乔家丽忍不住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太无耻了,白天刚低声下气地给李爱萍父亲打完电话,借着对李爱萍对陈霖的爱求对方帮自己。
晚上就抱着别的女人狗仗人势,把自己包装成干部子女。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周奕问道,“出于什么目的?”
“我……就是……虚荣。”陈耕耘心虚地说。
“我看不光是虚荣吧?你想把樊春雨拿捏住,然后用来宣泄自己的欲望。你知道她家庭出身不好,所以你伪装成干部子女,是不是还说了自己不会在长风林场待太久?等自己回了宏城,到时候就安排家里把她也调过去团聚?甚至可能还吹嘘能摘掉她某些帽子?”
周奕每问一个问题,陈耕耘的头就往下低一点,最后整个人像龙虾一样蜷缩起来了。
这时蒋彪的大手伸了过来,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冰冷的说道:“坐直了!”
陈耕耘的反应,说明周奕猜对了。
但周奕的心也不由得一点一点往下沉。
一个被指出身不好的十八岁女生,来到大山深处的林场开荒,无依无靠,内心敏感又细腻。
对一个比自己年长,写得一手好诗的男人芳心暗许。
结果这个男人还说自己是来锻炼的干部子女,不仅将来可以带她离开这片大山,甚至还能给她摘帽子。
或许在后来的年代看来,这很荒谬,但是在那个年代环境下,这确实是她最在乎的东西。
陈耕耘给了身处绝望之中的她,莫大的希望。
她自然会对这个男人,百分之一万的信任,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心甘情愿地交给他。
而对陈耕耘而言,她不过就是自己发泄欲望的道具而已,因为在那样的深山老林里,每个人都很压抑。
以他的尿性自然不可能放过主动献身的樊春雨。
“陈耕耘,林场里就没人知道你在宏城还有一个为你生下孩子的女人吗?”周奕问。
陈耕耘摇了摇头:“除了林场的干部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你和樊春雨呢?”
“我们每次幽会都非常非常小心谨慎,平时我们在人前反而会刻意保持距离,我跟她说了,如果我们的关系被人发现,我们两个都没好下场,那到时候就全完了。”
“陈耕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樊春雨怀孕的?”
“三……三月份的时候吧,她悄悄跟我说她月事几个月没来了,她有点害怕。这把我吓坏了,但我还是安慰她说没事的。结果下个月她就被人举报了,被单独关了起来。”
“她被关了一个多月,那一阵子我天天提心吊胆,做梦都是他们要来抓我了。林场的干部还找我,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人和樊春雨走得比较近,我以为樊春雨已经把我供出来了,他们在试探我。我吓得魂不附体,但表面上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幸好干部无意间说了一句,樊春雨这嘴太硬了,才让我放下心来。后来,就开始批她,每隔三天就把她拉出来批。那个时候,爱萍给我回过信了,信里面她说她爸正在托关系想办法把我调回去,让我再等等。”
“我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如果这时候樊春雨交代了,那我的人生就彻底毁了。于是我借着给她送饭的短暂机会,偷偷跟她说了两句话。”
周奕问道:“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家里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我马上就能走了。等我回了宏城,我就让家里想办法把你也调走,到时候我会去接她,还……还有我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团聚。”
周奕咬牙问道:“你有没有让她别供出你?”
陈耕耘摇了摇头连忙说:“没有,我发誓,绝对没有。”
周奕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陈耕耘临时补了那么一下,或许樊春雨就忍不住招供了,毕竟她当时才十九岁而已,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狂风骤雨。
如果当初樊春雨招供了,那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宏大案了。
更不会有什么陈耕耘院长,只有一个在长风岭干苦力的叫陈忆民的工人。
但就是陈耕耘的这番话,以及后面他真的被调回宏城这件事,让樊春雨相信了陈耕耘说的一切,正因为他“没有骗”自己,所以他说的肯定是真话。
带着樊天佑离开长风岭去找陈耕耘,就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太残忍了,陈耕耘为了自保给她植入的虚假希望,成了日日夜夜折磨她的精神枷锁。
而且显然,从樊天佑出生开始,也被戴上了这道枷锁,樊春雨亲手给儿子戴上的。
“后来呢?”周奕问。
“后来,我就在爱萍父亲的安排下,成功调回了宏城。就……再也没有长风岭那边的消息了。”
“名字是怎么回事?你上次说是你岳父要求你改的,是这样吗?”
陈耕耘摇头道:“不……不是,是我回宏城后自己去改的。”
陈耕耘说回到宏城后,他非常害怕有一天樊春雨会找到自己,所以找了个理由去把名字改了,然后和李爱萍补了结婚证。
后面他在岳父的建议下,又以历届生的身份去参加了高考,最终考上了宏大,从此摇身一变,成了高级知识分子。
而长风林场的往事,和樊春雨母子的死活,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那么多年,你就没再打听一下关于樊春雨和她生的那个孩子的消息?”周奕问。
陈耕耘说:“我……不敢……”
然后又补充道:“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万一她已经嫁人了呢,何必再为了当初年轻时的荒唐往事去打扰她。”
伪君子比真小人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樊天佑是你儿子的?”
“其实……是他主动找上的我。”
陈耕耘的话让周奕眉头一皱,樊天佑主动找到的陈耕耘?这个可能性好像有点低啊。
樊春雨肯定知道陈耕耘是宏城人,这点毋庸置疑,但宏城那么大,找一个改了名的陈忆民,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