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混乱之际,刘志茂突然分身化影,三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陈平安左、右、后三个方向。
与他自己一同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陈平安包围。
四道身影同时施法,原先几乎都要被白虎击碎的庞大符此刻竟是重新凝固,将白虎碾碎,沉沉落了下来。
这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陈平安已来不及躲闪,被生生砸落下去。
铮铮作响中,杀戮之气迸发出来,无情而森然的浪潮骤然扬起,空间震颤着发出好不堪重负的哀嚎之声,一缕缕的空间裂缝密密麻麻的扩散开来。
强大的威压使得陈平安半蹲下来,拄着剑强行挺直身子,护持着周身的剑意被这一撞险些崩碎。
“终归只是被规则拔升上来的金丹,手段不足,剑意尚不圆融。”
一言未尽,刘志茂便踏步间出现在陈平安的身后,在陈平安转身的瞬间,一掌按压在他的胸前。
砰的一声。
陈平安只觉得一股阴冷刁钻的力量顺着心肺经脉企图钻入,他闷哼一声,借势向后滑出十余丈,脚下犁出两道深沟,直到撞断一棵参天大树,才堪堪止住身形,呕出一口淤血。
这一击未能建功,刘志茂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是毫不停留,双手掐诀,周身黑气翻滚。
而后猛地一拍自己胸口,喷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在空中迅速化作一个繁复诡异的符文,符文一成,猛地印在自己胸前。
他低吼一声,周身气势暴涨,皮肤表面浮现出血色纹路,双眼完全变成赤红。
霎时间,凄厉的鬼啸之音凭空响起,无数模糊扭曲的黑色鬼影从黑气中扑出,如同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缠向陈平安。
陈平安顿时感到头脑一阵昏沉,无数负面情绪和幻象试图涌入识海。
但他心性之坚韧,远非同龄人可比,早年经历坎坷,又得剑仙雕塑日日淬炼神魂,神魂远比同境修士稳固。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瞬间清明,体内纯粹剑意轰然爆发,低喝道:“散!”
几乎是在鬼啸被震碎的一瞬间,刘志茂便到了,他一把按住陈平安的面门,将他重重的向下砸去。
当陈平安的脑袋触碰到地面的刹那,暴动的大地,如同百兽奔腾,一仿佛数以百枚的火炮爆炸,可怕的冲击波席卷一切,摧枯拉朽,方圆百丈之内的大地似乎都向下沉了沉。
陈平安眼鼻口中同时孕出剑意,他猛地抓住刘志茂的手腕,只是瞬间,刘志茂便感觉到右手遭受到了千刀万剐,再掌握不得,松开五指便要挣脱。
可陈平安哪管这个,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刘志茂的手腕,右手将“杀人”剑猛地一抛,而后单臂按住刘志茂的脑袋,贴脸便是一发剑气洪流。
乒的巨响,刘志茂后仰着倒飞出去,额头皮开肉绽,但没有鲜血流出。
他在空中调整身形,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符纹。
这些符纹仿佛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动,最终汇聚到心口位置,形成一个狰狞的鬼脸图案。
“道友,且慢!”
未等刘志茂继续施展,陈平安便厉声吼道。
这一声让刘志茂正欲搏命的姿态陷入到稍稍的停滞中。
这小子是想叫停?
倒也不是不行……
此一战中他顾忌太多,真要是在这里伤到了陈平安,还不知要被罗素怎么报复。
若是就此收招,以平局收尾,也算是卖罗素一个面子,日后大家再见面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心思急转之间,刘志茂周身法力运转便出现了滞钝,可还没等他想好说些什么,阴神的疯狂预警让他连忙侧过身子。
可身后那两道流光来得实在是太快。
他只躲过了一道,另外一道穿胸而过,虽说没有伤到心脏,却也让他受到了重创。
刘志茂难以置信的捂住胸口,看着胸膛上那个大洞中溢出的剑气,抬头看向陈平安还有悬浮在他身旁的“诛仙”“杀人”二剑:“堂堂剑仙传人,竟用如此下作手段!你对得起你的师承吗!?”
对得起,师父教的。
陈平安心中默默点了点头。
但此事显然不足以为外人所道。
他深吸一口气,天地间陡然一静,风停云驻。
以两柄剑为中心,空气荡起层层涟漪。
诚然,不管是从对敌手段之配合还是从战斗经验上看,他都无一例外的被刘志茂按在地面上摩擦。
但就像是刘志茂自己说的,从手段之高低上来看,有师承的他散修同样是拍马也赶不上。
只见山河湖海之中剑意澎湃,江水之中涟漪不断,山林之中宏风飒飒,一道道由江水、山石、树叶凝聚而成的有形飞剑升上天空。
下一刻,天龙怒吼,云气翻滚,汹涌如怒涛,诛仙杀人二剑盘旋而出,成螺旋状刺向刘志茂。
九百道飞剑一剑抵一剑,自末尾起不问缘由的向上叠加剑意,待到叠加到两剑剑尖上的那一刻,一道剑气长龙赫然成型。
刘志茂疯狂嘶吼,胸口鬼脸突然睁开双眼,口中喷出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同时祭出所有防护法宝,施展所有防御法术,黑气层层叠叠护在身前。
光柱几乎在遭遇剑气长龙的瞬间就被瓦解。
接着。
护体灵光瞬间破碎!
法宝哀鸣着被击碎洞穿!
刘志茂几乎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剑刺穿自己的胸膛,而后被千万道剑气凌迟刮骨,神魂与肉身一同湮灭。
转瞬,幻境破碎。
陈平安独自一人出现在顾粲家的小院里。
“唉!陈平安,那老头呢?你把他做掉了!?”
一落地,顾粲就满是惊喜地抱上了陈平安。
从小他就是和陈平安混的。
陈平安对他来说亦兄亦父。
相比较一个才刚刚见过一面就一直对他和娘亲冷言冷语的老头,陈平安才是真正值得他依靠的人。
“小孩子杀性别这么大。”陈平安捶了捶顾粲的脑袋,看向了桌上碗里几乎要成型的蛟龙,轻叹一声。
五行蛟龙里,金水土三条蛟龙除了水属性的这条被他送给了顾粲,其他两条都被王朱极为嫌弃的养在鱼缸里。
但从主从关系上来看,他仍旧是这三条蛟龙的主人。
所以顾粲的母亲才会和刘志茂一同谋划要杀他。
“陈平安!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看不得顾粲好!?”
小院里,妇人指着陈平安的鼻子骂道。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她顿时偃旗息鼓。
没有去管妇人,陈平安看向顾粲,问道:“我杀了你师父,害你失了一份机缘,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那老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能杀了他,我开心都还来不及呢。”说着,顾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乐道:“机缘什么的你也别太担心,那老头说了,我福分多的是,也不差他这一份。”
“你这小子。”陈平安顿了顿,这才道:“过些时日我就得出一趟远门,等回来的时候,绝对给你补上,不会让你吃亏。”
“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咱哥俩谁跟谁啊!”
真要是说吃亏,应该是陈平安一直吃亏才是,顾粲可是记得从小到大自己受过陈平安多少恩惠。
“嗯,那就先这样,我先回去了。”陈平安点了点头,从顾粲家离开。
等回到家里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宁姚也已经回来,正和过来蹭饭的王朱大眼瞪小眼。
“事情怎么样?”陈平安坐到两女的中间,娘亲的对面。
“托你的福,很是顺利。”宁姚笑道:“阮师傅一听我就是借住在你家的那姑娘,二话不说,立马答应下来,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在小镇崩塌之后带你走得远远的。”
“唉……”对此,陈平安也只能扶额苦笑。
另外一边,陈淑有些摸不准儿子的心思,见他对阮秀不错,对王朱也很好,对宁姚更是直接拉回家里来住,索性就全按照儿媳妇的标准对待。
一来二去,宁姚反倒有些招架不住陈淑的热情。
直到陈淑问及宁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的时候,宁姚才难得的打起精神,然后她弯曲大拇指,指向了自己,神采奕奕道:
“我宁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知道宁姚是修行中人,陈淑不疑有他,王朱听了,脸色却是几经变化,看向宁姚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喜欢的是罗素?”
一言既出,房间里顿时陷入了寂静。
宁姚自己也被口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起来。
王朱这话说的其实也没什么毛病。
起码到现在为止,唯一能做到宁姚说的那个地步,或者说在外人眼里唯一有希望做到宁姚说的那个地步的,除了罗素,也就没其他人了。
见场面似乎有些尬住了,陈平安连忙岔开话题道:“都说小镇要崩塌,怎么还不见三教一家取走压胜之物?”
“这谁知道,可能是在观望那位齐先生的态度。”宁姚说道。
齐静春再怎么说也是坐镇洞天的圣人,取走压胜之物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向他知会一声。
不问自取,岂不是在打他的脸。
轰隆!
宁姚话音未落,只听远方的天际响起一声闷雷。
第331章 纷至沓来,粉墨登场
“陈平安,你可真是个乌鸦嘴。”王朱起身,抬头看向天穹。
在凡人看不到的地方,天地间无数道裂纹弥漫了开来。
小镇四方天地,儒释道兵三教一家布置的压胜之物接连显化出真形,而后消失不见。
天穹低垂,仿佛一块即将碎裂的灰色巨砚,厚重的乌云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下沉,无数蛛网般的裂纹在天目之上不断蔓延。
“这是怎么了?”陈平安问道。
“是三教一家在取走压胜之物。”宁姚皱着眉头答道。
陈淑闻言,不由得一脸的忧愁。
她不是修行中人,却多少也知道一些小镇崩塌之后的结果。
天道反噬之下,整个小镇的生灵,都将再无来世可言。
好在陈家虽然不大,却也能庇护两三亲朋,使他们不至于随着小镇崩塌而死去。
“你们先吃,我出去走走。”沉默了一会儿,王朱放下碗筷,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现在?”宁姚奇怪道。
“现在。”王朱说完,不再犹豫,出了院门便径直朝着小镇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天倾之下,祖宗槐巨大的树冠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发出沙沙的悲鸣。
树下,早已站着一人。
青衫儒士,身形挺拔,独自面对着即将倾覆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