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一时无语。
她是搞不懂姬衡斟酌王后之位的谨慎,也不知道他内心诸多犹豫猜疑,最后还有各种衡量与不舍……
总之,这些上位者复杂难言的考量,都在此刻被她笼统归纳为:
【大王想教她和王子公主们长点记性】
行吧。
他是大王,他说了算。
倒是公主文此刻也下了车,侍从撑起华盖来替她遮挡阳光,还有二人捧着香炉:
“秦君,那马车狭小,为何我要更换马车?”
她虽然幼稚,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秦时因而也解释道:
“亭长说,如今四方并不太平,我们的马车格外显眼。为安全计,还是换了的好。”
公主文看了一眼平平无奇的小老头,此刻昂首挺胸:“父王威震宇内,燕将军也威名赫赫,何方宵小敢在此行放肆?”
“秦君,太过谨慎了些。”
她又看了眼亭长,哼了一声:“我不换车。”
却听秦时的回答温和又坚定:
“公主认为是就是吧。”
对付熊孩子,讲不清楚就不强求了:“但此行,我说了算。”
“公主要么转道回咸阳,要么听我的。”
公主文:!!!
她看着秦时,此刻抿了抿唇,终于又一甩袖,转身回去了。
秦时再转过头来,却见亭长反而有些不安,于是又安抚地笑笑:
“公主只是少年人心性,其实很是通情达理,亭长不必介怀若有闲暇,不如与我讲讲,这驿亭经营起来,每日需做什么,又有什么难处?”
她已是第二次问起经营难处了,亭长虽不懂,却也不隐瞒:
“我秦国律法严明,驿亭中倒是无人生事……”
也很难生事,毕竟如今有资格来这驿亭的,基本都身怀官职爵位,或有王令在身。
普通人根本靠近不得。
一应吃穿住行修缮事,则有咸阳财政拨款,父传子子传孙如此经营,只要天下太平,那自然就半点烦恼也无。
只是……
他又看了眼秦君,咬咬牙道:“近两年骊山地宫征发的役夫越来越多,今年已有两次役夫与伍长冲突,怒而杀人……”
虽在秦律和军士的管理下并未酿出什么大乱,可这种隐约的苗头,却让亭长格外不安:
“栎阳亭虽宽阔,却并未驻守多少军士,倘若再有暴民作乱,恐怕便能轻易冲进这里来。”
而驿亭作为重要的信息传递枢纽,其中不光喂有上好马匹,储有少量粮食,且还有部分军械所在。
一旦被人占据……
亭长皱紧眉头,此刻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
秦时却神色严肃下来。
骊山地宫征发的役夫越来越多,证明工作量越来越大,甚至……役夫的死亡率也越来越高。
除此之外,如今秦国在修的大型工事还有长城,灵渠,以及姬衡仍在构思中的宫殿群……
她几乎要苦笑:虽说民众如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但总不能今天割一遍,明天再割一遍吧!
陈胜吴广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难道真的是因为【失期当斩】吗?
她问过赤女了,延误时期只可能受罚,口头教育或罚款(比如罚一具甲)等,根本不可能当斩。
既然如此,使得人们不得不反抗的,那就只有层层叠叠数之不尽的压迫了。
而骊山地宫……虽然时空不同,可带给普通老百姓的压力,却是一模一样的。
秦时深吸一口气,此刻郑重对亭长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也无有权力立时作出决定来。”
“亭长还请容我细细思考,回程时我再来与您相商。”
“若有所得,待我回咸阳宫,当面呈大王。”
她如此郑重,只为自己这无甚根据的一个猜测,亭长反而惶恐起来:“这只是小人一家之言……”
秦时摇了摇头:“为家国担忧,斟酌思虑,如何是一家之言呢?分明是政令未能安全护佑我大秦百姓。”
“谢亭长直言。”
而远处,刚换了马车的公主文重重放下车窗,再看看还在磨洋工的王子虔,不由更生气了:
“上次那二百金饼秦君虽收了,可莫非还在记恨你我?”
“否则的话,她为何对下温文有礼,格外尊重。反而对你我呼来喝去,半点不肯容忍?”
说话间手撑在桌案上,又想起如今这车厢格外小,他们几人塞进来满满当当,不由更气了!
然而王子虔埋头苦抄,闻言却道:“这有什么不懂的,这题我会!”
他仰头晃脑,仅剩的一点知识被晃荡出来: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来啦!晚安!
第141章天覆万物
王子虔说完这句,立刻得意:“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阿姊你”他拖着长腔:“读书不精啊!”
公主文却冷笑一声:“君子只要做事认真不出错,对人恭敬合礼节,天下人就都是兄弟……阿弟,你这书,可不是给王子读的。”
王子虔才不服气:“《论语》怎么不是?父王都亲问我了!”
其实是略过了。但只要一想被当堂考核,他心就颤颤。
公主文骄傲道:“你是秦国王子,若要读,当读《管子》才对。只有身份不够的人,才会企图与人称兄道弟关系和谐。”
“身为王子公主,自然是天覆万物,主牧万民。”
高位者,自然凌驾统治别的阶层。
秦时在车门外听着,此刻默然无语。
侍从打开车门,她躬身入内,此刻见王子虔仍气呼呼的他不记得《管子》说什么了,因而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生闷气了。
公主文也不开心,她就算认为王子虔是个傻子,也不想这个傻子堕了王室尊贵,此刻不由郁闷:
都是一样的老师,他每日都学了什么?
《论语》中君子之言之行,读读也就罢了,还真当条条都践行吗?
秦时再看他们的模样,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算了,她十四岁叛逆的时候,还觉得数学物理一般人根本用不上没必要学呢!
这么一想,看他们就像看少年时的同学,总能多两分包容的。
她因此笑道:“王子居然能背出这句话,还能理解透彻,看来用心了。”
“为做奖励,允你回程时策马半个时辰,开心吗?”
其实,王子虔把这些“四海兄弟”之类的话读进心里,才真的是有利于他。
他虽没头脑,但心性赤诚,知错就改。
对于一国王子,或者一方将领来说,这是了不得的人格魅力,会让他在一众人中分外有特质,从而吸引更多同道中人。
纵然可能会吃亏受损,但人生在世,什么是万无一失呢?
公主文向来以身份凌驾,没有君王的心胸,却又学了只鳞片爪的君王手段她只看到姬衡的冷硬手段,却没看到他的待人以诚。
学习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因而此刻,对于王子虔,她不吝夸赞。
王子虔顿时大喜,此刻盯着桌上的纸笔都精神一振:“那我快些把这些抄写完!”
可不能耽误他回程骑马啊!
公主文冷笑一声。
阿弟蠢笨至极!
如今扶灵回乡,自然需谨慎持重。
可回程时就没有顾忌了,父王令他二人出行,定然也是允许策马疾驰的……如今偏还加一个奖励的名头,他竟然也真的上当!
此刻,年方十四的公主文感到沧桑。
然而秦时却又看向公主文:
“公主,你觉得《论语》该读不该学,那《为政》篇里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你觉得有道理吗?”
公主文坦然道:“有些道理。但只用德行就能让臣民向众星拱卫北辰星一样拱卫父王吗?自然还需父王先是君主才行。”
秦时“嗯”了一声。
她又问:“那,管子说:对待臣民,应当‘亲之以仁,养之以义’,有没有道理?”
公主文自信微笑:“秦卿,读书是为了让我们掌握手段,可不是要一言一行全部践行才对。”
“如此,岂不是读死书?”
“君主应用仁爱去亲近臣民,用道义去培养臣民……父王是如此吗?他一声令下,举国皆动,天下响应,这难道靠的是仁爱吗?”
不,靠的是他为君者的身份,和强盛的权力。
以至于天下万民敬服,无人违逆。
秦时叹了口气:姬衡啊姬衡!你不仅不教孩子,还给他们做了错误榜样啊!
公主文何其自信!
她觉得做了君王,自然就能驭使天下
“那么,公主觉得,自己能比得过大王吗?”
似这样对整个帝国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帝王,纵观史书,仅此一人!
“当年燕将军遭贬黜回乡,大王亲去频阳相请,而后燕家一路追随,三子战死也不曾退却靠的是强权、还是大王的身份?又或者,是大王待燕将军的尊重信赖?”
“如今燕将军故去,大王亲为其规划路线,以保证扶灵回乡安然。如此,算不算仁爱呢?”
公主文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