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107节

  说罢,又狠狠磕下头去!

  秦时却看着他:“【秦律】不可违,哪怕为血亲报仇,杀人也不允许不过,你来行刺,自然当定罪。”

  腰斩弃市、枭首族诛,皆有可能。

  “既有此等大罪,又相告乃是豺狼亲眷逼迫,再有你阿姊死因存疑,对方擅逃兵役劳役……如此,燕小郎,令专人押送状回阳陵,而后于阳陵驿重启此案,严审诸人。”

  “可违背律令?”

  燕琮摇头:“并未,且秦君严行秦法,一应事都合常理。”

  状豁然抬头,显然也听明白此事,此刻狂喜落泪:“罪人愿往!罪人愿亲自相告!”

  燕琮便又道:“【贼杀伤、盗他人】为公室告,驿亭与官府都可接。此外,夫妻之间相侵害,也属公室告。”

  言下之意,此案当审,能审。

  同样合乎律法。

  而秦时唇角微翘:

  “状企图行刺贵人,但中道放弃,束手就擒,可能轻判?”

  这……秦国如今秉性轻罪重罚,便是轻判,也十分有限。

  但此举合法合规,同样也有转圜余地,未曾违规。

  他不反驳,秦时又接着说道:“状又检举魏武卒有功,因而待我回咸阳宫,是否可向大王奏请,按【军政事】行特赦?”

  秦国甚少有大赦特赦,然军政事除外。

  以燕琮对秦律了解,此刻只凝眉苦思许久,而后点头:“可行。”

  至于状能不能活命,活了之后又是何等刑罚,就只看他能检举多少了。

  不过,魏武卒能花大力训练他,想来对方定然有些天赋,随意杀了,当真可惜。

  王子虔骤然松了口气。

  他正是向往英雄侠义的年龄,状虽企图行刺,却并未动手。而后甘心受死,只求为阿姊复仇。

  再有他经魏武卒特训,显然本领过人、常人难及……

  强负重半日急行百里啊!

  王子虔做不到,但他深深好奇!

  如今听闻状能因此活命,他也放松了神情。

  而秦时则在最后深深看了状一眼对方当年着意将状与其仇人合为一户,又天长日久灌输【官员无能】这一理念,想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令他行刺吧!

  既然如此,秦时反而好奇了: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躲避重重卫兵,扒在车驾的。”

  状小心抬头朝马车内看了一眼,目光在公主文身上一扫而过,而后迅速低头:

  “公主下车走动,天光灼热,因而下车时在阴影处短暂驻留,令侍女们撑起华盖……”

  他就是在人群归拢在阴影处时,迅速接近。

  华盖撑起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而后才又灵巧的钻入马车底下。

  此话一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主文身上。

  公主文也愕然:“那只短暂一瞬间!”

  怎会有人动作如此迅捷无声?

  状却低头:“罪人自幼便格外灵巧,轻盈……而后那家人与魏人一同不令我吃饱……”

  他服兵役回来后,甚至身体精瘦结实了些,而后又被勒令日日忍饥挨饿,这才越发精巧迅捷。

  秦时再仔细打量他时就发现,虽是跪在地面,但从绳子勒进衣服的痕迹可看出,他穿的在这个时节略厚。

  “……为了防止马车行走时擦地磨蹭。”

  可抛开略厚重的衣物,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干瘦,也并不高壮。

  天长日久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偏还叫人吃不饱。

  一来损耗人体本源,二来还会使得脑筋变笨,思虑艰难。

  而对方在这样的条件下都能避开重重军士,难怪魏武卒费心十几年,也要将他调教出来。

  毕竟以那家豺狼的性子,当初既然杀了发妻,这发妻带来的拖油瓶,自然也该一并解决了事。

  何苦还要多费粮食,又辗转并户,等到养大才能抵扣服役呢?

  果然是位人才。

  毕竟对方若真的趁丧事动手,燕家上下,包括自己带着王子公主,恐怕都难逃一劫。

  如今只因一个故事,对方便主动滚地而出,如此,当真是上天保佑了。

  如今事情已了,燕瑛带着状下了马车,待会儿便该着手安排后续事。

  而留在车中的众人面面相觑,秦时也默默笑了起来她讲这个故事时,当真只是随便想出哪篇是哪篇,目的就是为了叫这两人能安静些。

  却没想到,不仅争论中王子公主以及燕琮都有出色表现,还意外偶得这条大鱼。

  实在是了不得的好运气啊!

  王子虔还跃跃欲试:“秦君,你可知魏武卒是如何训练?我若能坚持打熬一番,是否也能像他们这样?”

  公主文不禁郁闷:“你堂堂王子身份,日后该当学习如何统御部下”

  号令百官是不指望他学了,大约这辈子也没那个机会。

  但,做个将领还是很有水平的。

  既然如此,学这一人的能耐又当如何?难不成还要像游侠一样四处以武犯禁吗?

  来啦!

第148章骊山役夫

  王子虔却振振有词:

  “我若自身学得好本事,又何愁众人不服我。”

  “阿姊,你本末倒置。”

  公主文冷哼一声:“你若没有这王子身份,纵有再多本事,也轮不着叫别人听你的话。”

  两人说话间又呛呛起来,秦时默默听着,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隔着绢纱向车窗外看去,外头隐约黄土飞扬,她吹风的心情骤然消失,此刻从桌案上取出构皮纸与铅笔匣来,重新写写画画。

  公主文见状,又忍不住说道:“秦君御下,未免也太过宽容了些。这马车纵然逼仄,角落里却有仆从容身之处。”

  “你令其候在一旁,执笔书写也不必亲力亲为了。如今倒好,便连热茶都无人帮忙倒上一盏……”

  她吵架吵得久了,正口渴呢。

  王子虔大大咧咧伸出手去,那水壶还是用磁铁吸在一旁的隔架上,他顺手取过,直接倒入面前的杯中:

  “喝茶罢了,阿姊你有吩咐侍从的功夫,这会儿已然喝饱了。”

  何况这队伍绵长,不停奔走。

  马车里还好,车外却是人人身上沾着一层黄土。再从后边的马车中将人叫出来,这倒的茶说不定还没现在干净呢。

  不过话虽如此,仆从候在角落,他却是没什么意见的。

  秦时却觉得没必要。

  如今乘车自然不是三人挤在一排,亲亲密密。

  而是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位置。

  这马车纵然已经相对宽敞,但比之车却远远不及,因而如今再容纳不下第四人了。

  便连燕琮,都是跪坐在车厢门口。

  至于那“候在一旁”的仆从,秦时曾在秦王车驾中见过。

  他们安稳跪在角落里,沉默,安静,没有丝毫存在感。就如同角落里的灯烛,跪坐着一动不动,连头也不可轻抬。

  她虽已经习惯了服侍,但如今马车真是狭小,何必再多一人来缩在角落呢?

  况且等到了频阳,自己是能休息的,他们却还得打起精神。

  人是可以用,但不能毫无节制的用嘛。

  秦时因而摇头,又朝车外看了一眼:“燕小郎不必在此久候,若渴了饿了,还请自便。”

  说罢又低头继续书写

  有关于丧仪的诸般礼仪形式,她虽仔细打听了也记住了,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刻多重复两遍总是没错的。

  正说着,马车好像慢了下来。

  秦时侧身看去,只见绢纱车窗外,道路两侧的松树外围,竟有了别样的身影。

  且队伍绵长,行道缓慢。

  她推开车窗,细微的黄土灰尘扑面而来。

  道路两侧的松树边缘,人为踩出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距离格外近的普通百姓。

  不,这甚至不能说是普通百姓。

  因为这跟任何影视作品、任何人为想象中的底层人士,都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麻衣草鞋,头发蓬乱,面色黑黄。

  身上背着简陋的行囊,卷着草席,细拎拎的小腿裸露着,肉眼可见的肿胀。

  也有部分人用草叶子将小腿紧紧缠绕,但随着走动时间越久,腿部越发肿胀,上头已勒出了深深淤紫的痕迹。

  至于为何不用布缠绕

  麻布也是需要钱的。

  【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并不只单单是一句记载。

  公主文也同样朝外看了一眼,此刻皱眉:“这群是罪人吗?怎未见面上刺字?且还如此潦倒……”

  秦时摇头:“不,他们应当是普通百姓。”

  至于为何如此潦倒……

  因为严刑峻法,因为数不清的徭役,因为能足以压死人的赋税田租、户赋、口赋、杂税。

  这些全部都是要交钱交粮的。

  若问没钱为何不去挣呢?没粮食为何不好好耕种呢?

  因为要服役。

  秦国规定,男子自十五岁起,便要开始服徭役,一直服到60岁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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