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只是一道诏书颁下,却仍旧需宏大场所,方能体现他的尊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支持。
秦时自然配合。
如今将快要八月中,满池荷花已经不见昔日繁盛之景。但荷叶碧绿,仍有粉白蓓蕾藏于其中。
赤女命人采上大小花束装点在宫中各处,其余陈设摆件则与她走之前并无不同。
一切都仍是惯常的模样,仿佛在南宫这几日都只是一场梦幻。
但比梦幻更梦幻的是,今日即将行封后礼。
赤女在旁整理着衣服,此刻惋惜道:
“秦君若不如此仓促行事,如今纳采问名等六礼,大王说不得也愿意走齐的。”
秦时微笑道:“莫非以前秦国王后册封,历代秦王都行六礼吗?”
那倒没有。
所谓六礼,不过是贵族们之间行婚礼的仪式感罢了。
似大王这等身份,诏书一下便成。
只是她总觉得大王对待秦君似有不同,要更礼遇,又更包容,说不得也愿意与此尊重?
秦时却并不看重此事。
准确来说,她并非不看重此事。而是知道倘若自己无甚差错,来年封禅大典,必有自己一席之地。
对比秦王宫中的小小册封,自然是泰山之巅要更让人憧憬又沉迷。
在此之前,这丰收果实的品鉴滋味,便可静悄悄按捺下。
更何况,倘若真的走六礼那一套,要到【问名】这一步,大王才能得知她的姓名,否则不尊不重,于礼不合,又何苦来哉?
只是这生辰八字的提供,格外艰难。
她又回想起前日太史令仪律前来请见,然后在章台宫细细问及她的生辰八字,以做吉凶占卜。
秦时有些诧异:
“此前在章台宫,太史令曾教我蓍草卜筮。那次不是已经占卜过了吗?”
太史令袁忻摇了摇头:
“那次确实占卜过了,但此时老夫又已沐浴更衣,静心焚香。如今再问及秦君详细生辰,则是与我王、与我秦国国运再次相合。”
他说到此处,似有所觉,而后又转头看向姬衡。
一个生辰八字而已,怎向来洒脱的秦君却如此支支吾吾,有意拖延?
莫非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坏时辰?
哎呀!无妨!
时辰好坏,全由大王一力来定嘛。
否则前些日子那【荧惑守心】之召,大王还不杀的人头滚滚啊。
姬衡却心知是怎么回事。
他早知,秦时乃是后世人。
只是后世多少年,他并不清楚。
又因【君子不测】的种种谨慎思量,一直也未曾发问后世之事。
只看对方自来大秦后,便兢兢业业,每日忙碌不休。
问与不问,便也无甚差别了。
此刻这跨越时间的占卜测算是否能成,他心中也不能十分肯定。
但,便是不能成又怎样?
而今这天下大一统之局面,在他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
如今自己却依旧成了这天下唯一的王!
若是这枯骨死草当真样样精准,昔日周王朝又为何支离破碎?诸国国君又何苦练兵养民?
只需光撒财帛,礼贤下士,敬邀天下如太史令这般的术算之士即可。
此刻面对秦时有些犹豫的目光,他便也点点头,可有可无道:
“卿若不想提,便罢了。”
太史令欲言又止。
生辰八字在如今秦国尤为重要。
不仅是国运牵连,婚姻匹配,所思所想……
甚至包括官场选拔,也都同样重视此事。
没有生辰八字敬献极庙,他们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为这王后正名?
得位从正变得不正,也只在这区区八字之间。
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记载?
他想到的,秦时也同样想到。
姬衡不在乎,是因为他的强横足以让他横扫一切。
而秦时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测算一番,而后才低声说道:
“大王,我之来处。乃是2,249年后的秦国。”
事实上,从她穿越的那一刻开始算起,她之来处,当是2,249年后的中国。
若论出生年纪,其实是2222年后。
但,在现代的一切终结于不治之症,踏入那片黄土地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由此得到新生。
既然如此,既然可能本就推算不准,那便从她踏上秦国土地的那一刻开始算吧。
但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秦国,她不知秦王衡二十三年,对应着公元前多少年。
此刻也只能按照另一位始皇帝的年份来简单推算。
倘若不准……
她想想姬衡笃定又自信的神态,此刻便也在心中默默坚定起来。
若是不准,便不准。
她所做的一切,将做的一切,未来可能会救下的许多性命……
通通都不在这生辰八字之间。
至于说是秦国人……
若不如此说,难道还要再为大王讲一讲【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那恐怕在星火点燃之前,她这等大逆不道的思想,就会将自己所经营的所有成果都扫荡得一干二净。
在后世,大秦早已消失在茫茫历史中,唯有文字记载着它曾经的辉煌与不同。
但在如今,在大婚即将开始时,这一切美好的幻想,秦时最终都不忍打破。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而后大一统的信念根植,郡县制延伸到2,000多年后……
这种种一切都证明了,他们的文明正自一脉传承。
她说自己是2,249年后的秦国人,这此时的中域之国,又何尝不是未来的中国?
这一章好难写!但,应该写的比较好理解吧?
秦王衡23年,为方便计算,对应的是秦始皇23年,也就是公元前224年。
这样应该可以计算吧?
第174章百代秦法
太史令袁忻抚弄自己胡须的动作僵硬了,仿佛是一只永不会更改指令的机器人。
而姬衡也坐在那里,此刻久久不能回神。
大秦之后的2,249年啊。
这山川更替,岁月轮转。他苦求长生不可得,而这后世人,却已回首时光,来到了他的秦国。
此刻,姬衡顾不得震撼这两千多年的惊人差距,也顾不得大秦未来时又是怎样的国策与民生,外邦又是如何臣服?
在他短暂看过照片视频的那一晚,他曾猜测,秦时之来处,输过。但又崛起了。
正如此前被人嘲讽的秦国,如今最终一统天下一样。
但是
秦卿当真是从未来的大秦来到此处吗?
不。
姬衡心道:不见得。
因为从始至终,秦卿对于朝堂中诸人没有半点反应。
他若当为千古一帝,丞相王复必定同样有名。大将军燕云同自己随葬骊山,也不应寂寂无名。
但这一切,在秦卿的反应中根本没有表现出来。
但提及秦律、秦法以及这大一统事业,她却又满怀骄傲与自信。
在这即将封后的大喜时刻,姬衡却已经能够确定
后世百代都行秦法,但他的大秦,很可能早已淹没在时光中。
又或者已经衰亡落寞,连秦卿这样一位饱读之士,都也没必要再去关注这段历史中的英雄人物了。
姬衡阖上了双目。
他的泱泱大秦啊……
太史令却在此时终于“哎哟”一声,拽疼了自己的胡子。
他转头看看姬衡,眼神中的茫然格外浓重。
又看看秦时,这样韶华正好的大秦王后,怎会是2,000多年后的人?
可大王都没有露出什么震撼表现,他如此吃惊,是否有些看起来不大像术算有成的太史令?
可是!可是……
他还想要说什么,然而姬衡却已经淡淡下令:“既已有了准确年份,待生辰八字报上,太史令便沐浴焚香,好好测算一番吧。”
太史令带着满肚子的震惊,默默离开章台宫。
今日所知,恐怕他要连续数日彻夜难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