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在《列子汤问》中曾有记载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之剑,火浣之布。
因而乌由说起此物,不必拿言语去捧,只需淡淡说出来,想来已经足够令王后开怀了。
应该是吧?
他悄然看着王后的神色,却见对方微微蹙眉,神色辨不分明,但显然不是欢喜的状态。
于是心中一慌,又加砝码解释:“传说这等火浣布乃是大荒中火鼠之皮所炼制,因有神异之处,织女缝纫时也当受天罚,要受十指钻心之痛。”
“而一旦成衣,倘有污浊,不必水洗,置于火中焚烧片刻,就可洁净如新。”
秦时却更皱眉了。
这火浣布的原材料,哪里是什么火鼠之皮,分明是石棉!
她在制耐火高炉时,还请大王着罪役去开采的。石棉确实在西域等地有不少矿脉,而石棉纤维一旦扎到人身上,那种痛楚,岂是言语来说明的?
偏还要将这等纤维制成衣裳。
制作之人也不知要受多少折磨痛楚,她只略微一想,便只觉寒毛竖起。
只是对方以此为宝,特意献上,并不好拿对方不知之处来问罪。
秦时蹙着眉,只淡淡开口:
“这等宝物……”
她忍了又忍,还是说道:“乌商有心了,只这等宝物,与我大秦并无什么稀罕之处。还是拿回去吧。”
她虽没问罪,可将献上的礼物退回,这岂不比问罪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乌由瞬间深深拜下:“王后恕罪!”
他深深惶恐,此刻脑中念头如电闪,一会儿想着:莫非王后不爱这等灰突突不甚明丽的东西?
又想着,明明他此前与其他贵族言语试探,对方也对火浣布十分感兴趣的。
又或者是,王后柔弱仁善,因而听不得织女们吃苦?
哎呀!
他满腔的懊恼此刻都来不及展现,只颤颤趴在地上,心中悲凉。
秦时却安抚道:“起来吧,并非怪罪你。”
“是这样的宝物要靠虐民来获得,显然并非正道,我秦国并不稀罕罢了。”
非要防火的话,这火浣衣碍于形制,其实也并防不了什么的。
毕竟有蹈火危险的平民百姓用不上这等珍奇之物,而贵族们日常侍奉如云,若真碰上火来,难不成还有闲暇开宝库寻这衣裳吗?
鸡肋罢了。
拿来填充宝库,宣扬名头,当真并无作用。
哪怕是赐给铁匠,这等并不柔软的织物虽经过处理,已不会再将纤维扎到人身上,却碍手碍脚不能做活。
恐怕也是要被放弃的。
乌由浑身冷汗涔涔。
他颤巍巍起身,似真似假的做出十成惶恐模样。
一旁的巴夫人也同样双手在袖中紧握,唯恐对方看琉璃树,还要叹一句“劳民伤财”。
秦时心中叹了口气:“一路跋涉来到咸阳,并非轻易。”
“二位有事君之心,我已能感受到了。”
“只是我并不爱这些,因而想问问,若我有事请托二位,不知要如何谈这交易?”
二人瞬间拱手:“王后但有吩咐,已是我等荣幸,何来交易之说?”
巴夫人也赶忙表示:“妾虽人微力薄,王后但有所需,便是家族拼尽全力,亦会办到的。”
秦时却微笑摇头,发髻上两支黄金雕出的玄鸟衔珠簪也跟着微微晃动。
巴夫人只悄悄看一眼,就知道这等硕大的南珠定然是国库珍奇之物,由此她更加心惊胆战。
只从王后随身之物就可看出,她定然是极得大王恩宠的!
如今贵人有令,她那番话不是奉承,而是真心之语。
却见秦时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与人之间的交际,都是依托在利益之上。我今日但有吩咐,却不与你们相匹配的好处,那下次若再有吩咐,恐怕尔等的办事效率便要大打折扣了。”
“小人/妾万万不敢!”
二人诚惶诚恐,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回想着刚才王后那句话
好一个“利来利往!”
区区16字,却道尽他们商贾之事的真谛。
如此透彻又犀利,这位王后,实在非他们揣测的肤浅人物!
秦时却并不觉得秦国实在是个有些早的年份,不仅诸多物种都没有,便连许多耳熟能详的话语都没有。
她那“利来利往”十六字,乃是出自《史记》,如今还并未有人说出呢。
因而只当是如今商贾卑微,才叫二人这样惶恐,于是又主动提升合作方的信心:
“二位不必如此。”
“《管子》有言:聚者有市,无市则民乏。商通则物畅。”
“尔等促进物资流通,调剂余缺。上则富国,下则富家,士农工商,我大秦缺一不可。”
“因而今日有所请。也只有你们,能助我快快达成目标。”
秦时端坐高台,微微一笑:
“若二位有信心替我完成此事赤女,赏金簪二枚,特令两位商人破格簪戴,以示本王后的诚心。”
强权能令商人按规矩办事。
但足够的利益,却能使对方给出无数可能。
如今正需要这样,所以小时才会【礼贤下士】。
第197章天下熙熙
赤女是位极贴心的长史。
两枚金簪一左一右呈上。
前者像女子之物,格外精巧。后者却古朴大气,显然适合乌由。
而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只叫二位商人身躯颤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自胸膛中跃起,而后脊骨处如电流击中,抑制不住的战栗感油然生出。
在秦国,他们作为商人,是没有资格用一切好东西的。
丝绸、绢布、金玉、珠宝。
哪怕富贵如乌由,身上都连一枚玉佩都不敢佩戴这,便是他们的处境。
但如今王后所说之事还未吩咐,便已然破格赠下这两枚金簪!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绝非是只叫他们簪戴,而是预示着来日,他们这等身份,也能有更上阶层的跃升!
家族,子嗣,儿孙。乃至他们自己的功绩,都将铭刻于族书,代代流传!
再有那些利来利往,那些“上则富国、下则富家”的点评,还有夸赞他们能将物资流通运转的溢美之词……
这一切的一切,都叫二人此刻虔诚又专注,恨不能像一旁刀笔吏那般奋笔疾书,记下王后说的每一个字。
想到此处,二人对视一眼,郑重接过那枚金簪,而后亲手簪戴,又深深拜下:
“但请王后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兰池宫安静下来,史官在一旁满头大汗,落笔不停。
而赤女悄悄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怎么,臂上汗毛也缓慢竖起。
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她已见证极了不得的史书大事。
唯有秦时深深笑开,只认为这是自己想要号召商人的手段,因而很快吩咐道:“既如此,便来听一听我的要求吧。”
她的需求其实很简单。
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将所要推广的物资尽可能的推向所有严寒的乡县村庄,推广给贫民百姓。
这其中,物资乃是成套的。
曲辕犁,独轮车,陶炉,蜂窝煤。
殿内有人将这些东西一一奉上。
其中曲原犁因是木质的,形制过大,但却可以通过卯榫拼接,犁头单独安装。
独轮车看似简单,却让乌由和巴夫人眼前一亮。
再有形式在后世尤其普通且普遍的,三脚圆筒形陶土炉。
而后是三块蜂窝煤。
如今不必秦时再一一解说,自有侍从上前。
先拿火灯简单将蜂窝煤点燃,又一一孔洞对准放入陶土炉。
再演示对孔加速燃烧,以及底下风炉口的开关……
只简单一番演绎,而后强调不可门户紧闭,就已叫二位商人眸中灿灿,显然意识到了其中格外大的商机。
再有那独轮车,更是他们运输货物再便捷不过的东西。
而且只需用到木头,便是再穷的家庭,攒上一些钱财来,说不得都能去木匠处订上一辆。
只那曲辕犁,听说是耕地之物,如今没法演示,还需他们随后由侍从带去耕田中实验一番,在向各村庄推广。
二人心脏怦怦跳,显然意识到了这些看似平庸的东西中能带来的商机。
但最关键的,却是不知价钱几何,又是要如何做得这番生意。
煤炭乃是最重要的军需物资,如今自然是不能占为私有。因此秦时只问:
“若你二人将这些物品成功推广至每一处村庄,而后整个大秦的蜂窝煤总代理,就可由你们二人来承接。”
至于各自承接的比例如何,自然是看二人推广的效率。
她不必解释太多,两名十分精通此事的商人就已明白过来何谓【代理】。
这泱泱大秦,何止千家百户?
但凡有一户家庭习惯了此物,日后就是源源不断的生意!
再简单询问些许细节、价钱以及代理方式等,巴夫人便率先开口:“还请王后货与妾三万枚蜂窝煤。”
“这陶土炉,也请让妾带回。”
“我巴氏族人将四处游走推广,每到一处,便赠送一辆独轮车,一架曲辕犁,再送亭长乡老这样一顶陶炉,而后若干蜂窝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