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连宫中百戏都浩浩汤汤带了数百人。燕饮、玩耍、取乐。
大王既松口,他们自然也是百无禁忌。
假期没人愿意面见上司,秦时推己及人,只简单面见众人说了两句(真就两句)后,也愉快的离场,去找自己的爱宠飞霜了。
那浑身褚红色的小矮马稳重温驯,如今经过几日相处,已经很适应主人到来时喂入口中的甜甜糖块。
秦时只略一呼唤,便能见到它厚重马蹄踏碎枯黄野草上的霜痕,而后飒沓而来。
背上鬃毛翻飞,恍惚像是值得托付的伙伴,可看身形,又分明是还顽皮的孩子。
她同样也雀跃起来,神情满是欢喜:
“飞霜!”
因不忍心服彩假日赶工,她今日还特意穿了自己的裤子。
弹力布料带来的舒适感格外明显,如今她动作轻捷,虽然做不到极帅气的飞身上马,但手搭平直的马背,腰腹收力上抬,亦是同样能够稳稳当当坐在马上。
而后缰绳轻抖,飞霜便已经熟门熟路的从缓步到小跑,最后放开马蹄,在这广袤宽敞的上林苑中肆意奔跑。
凛冽的寒风吹拂着面颊,在咸阳宫中娇惯了数月的柔嫩肌肤被吹得微红。
但这风中,却是格外令人畅怀的广阔天地啊!
王后的笑声在林中传来,侍卫们谨慎的守在四周,既是守护,亦是阻拦众人不要打扰王后兴致。
楚夫人带着侍女在林间走动,见那马背上的身影如此畅快,也不由酸溜溜道:“还是做王后好,不光能陪大王看演武,还能这样畅行无阻……”
侍女犹豫一瞬:“可是……那些演武的兵将让我们楚国亡了呀……”
提起故国,楚夫人又是眼圈儿一红她虽不大瞧得上那些国中故旧,但故国却仍是感情颇深的。
罢了罢了!
骑马罢了!
他们楚地女子柔婉多情,灵如飞燕,这小矮马有什么可骑的?她当年未生孩子时身体轻盈,能似掌中燕呢!
那些练舞的苦楚与坚持,想来王后也是比不得的。
这样默默在心中比较一番,到底重回自信,转头又昂首朝另一侧去了。
与她相反,郑夫人却是积极寻到驸马都尉,而后也牵出来了几匹骏马。
她并非第一次来上林苑,对方为她寻得的马儿体型也略高大些,如今骑在马上纵情驰骋,连声音都洪亮许多。
英气勃勃的面庞上,终于一扫在宫中的安静,脸上尽是飞扬神采。
她问侍女:“你说,我能不能求王后叫我留在上林苑啊?”
侍女有些茫然:“夫人可是大王后宫之人,怎么能长留此处呢?”
“这有什么不能留的?”
郑夫人撇了撇嘴。
“大王本就愿意我们闲来无事于上林苑休闲,只是我不敢罢了。”
想想看,大王还在熬油点灯的勤政办公,她一介夫人,却来上林苑游玩……说出去也太倒反天罡了吧。
因而尽管姬衡并不在意,可这么多年了,宫中也没有一人能鼓起勇气。
“再说了,”郑夫人又从又从怀中掏出镜子来细细看着脸上的妆粉,美美道:
“我便是留在宫中,大王也不关注我啊。”
“若是能住在上林苑,再请王后叫些好宫厨来服侍,那该多好啊!”
不,不行,她也不能独自一人享受,也该把虔儿带过来的。
他既贵为王子,想来也无缘大位,背不得书便背不得嘛,何苦折磨他呢!
又有些郁闷:
“文儿最近颇为沉寂,说是王后未曾委以重任……你说,不如我求王后,让她与我一起祝祷怎么样?”
王后说了,这同样是很重要的事业呀。
她甚至有理有据:“虔儿背书像我,不大灵光。文儿背书不像我,说不得运气像我呢?”
侍女不必说话,她已经喋喋将这些时日的心事全都讲了出来。
而等这秘密的话语终于说完,侍女已经忘了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了。
但没关系,以她的经验,郑夫人应该也忘了。
于是随同乘在马上向前方遥遥一指:
“夫人,前方有腊梅,可要快些骑马去观赏?”
郑夫人脑袋里的千言万语瞬间又变得空荡荡,此刻面上重现振奋,轻抖马缰:
“走!”
“待我采一捧梅花来献给王后,也叫王后知道我骑术不差,不能日日在宫中消磨啊!”
……
相比之下,公主心明虽跟着大伙儿一同来了上林苑,但外头寒风凛冽,她踟蹰着待在宫室,也许久未曾出去。
侍女年纪小,此刻看着自由山野同样有些心动,但也不敢劝,只眼巴巴看着她。
心明叹了口气:“我这身子,便是留在宫中也没什么的……”
父王、王后以及阿母他们好不容易能专心玩耍,她若旧疾再犯,难免不好。
父王大约都不会来见她,她虽惧怕,却也仅止于此。
王后宽容体贴,她倒是不欲叫其跟着操劳。
只有阿母。
她想起阿母,此刻心头难免有些烦闷,到时对方再落下泪来,又叹命苦……
心明沉郁地想:她贵为大秦公主若都是命苦,那服侍自己的宫人们又该如何呢?
然后阿母就会说:这是他们的命罢了,也是她命不好,叫公主生的这样孱弱……
来来回回拉扯着,心明自己都能知道她要说的话,因而也烦闷。
正犹豫间,却见跟随的医令低声道:“公主,王后体贴,咱们王子公主与夫人们趁此机会出行,亦是因为宫中居所要趁此机会加装暖墙。”
“公主从背风处往此地暖房中游赏一番,待个三五日回宫中,便能免受冬日苦寒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王后看了宫室布局,道心明公主畏冷怕寒,因而须迁宫至向阳处……”
也就是说,距离齐八子,要隔开三处宫阁了。
过渡的假期快要结束啦!然后就又是事业继续!
第274章过渡章节
王后从未说过此事,但心明却攥紧了衣袖。
孝顺乃极重要的品格,阿母全心全意为她,她却时常反思自己不孝。这种隐秘的自卑与自我唾弃,她从未诉诸于人。
但在此时,在此刻,心明却觉得,王后是看懂了自己的。
她抿了抿唇,而后站起身来:“宫中都传王后将要举行一次考课,但并不考经史,你去打听打听,看看都需要些什么人才。”
侍女有些诧异:“公主打听这事做什么?王后不是请示大王,叫公主年后同样去章台宫问政吗?不若叫八子打听一下问政诸事?”
心明看了看她,随后又说一遍:“去打听王后考课事宜。”
侍女一顿,这才匆匆躬身:“诺。”
……
与此同时,王子虔同样在宫内等候着公主文。
他身着骑服,正在那里来回踱步,并不断问道:“阿姊还未换好衣裳吗?我的马儿都该等急了。”
话音落下,公主文才匆匆自内殿转出,转而说道:“马儿再急,你我也要先去向父王问安。”
想到这里,她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无力:“父王生辰,我精心备下的礼物,他不过翻看两页就放置一旁。反而王后呈上的吃食,却认真品尝许久……”
虽然那是王后,可入宫也不过才两个月,反倒是自己这长公主的身份,如今却越发不起眼了……
再看身侧这眼神清澈的弟弟
王子虔也正畅想着呢!
“正是。我亦想说这个!父王口腹之欲并不重,然而王后敬上的糕点那般华美,又被父王品尝那么久,想来定然是极香甜的。”
王子虔犹豫道:“阿姊,你说,待我生辰时,王后也会送这样的糕点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
公主文好险要抬手打爆他的头。
但此刻瞧瞧又骤然长高一截的弟弟,她却有些无力:
“罢了罢了,跟你提这些又有何用呢……”
她率先往外走去,王子虔却也嘀嘀咕咕:“我知道阿姊你的意思你觉得自己不如王后受重视是不是?可我若是父王,我也会重视王后的。”
王后会炼雪花精盐啊!还有宫厨做的各种美食,如今还隐约听说有九天应元雷神丹……这样本领,谁不看重呢?
“至于阿姊你写的那些东西,朝中那样多饱学之士,谁还不能洋洋洒洒写个千字呢?父王多看两眼,恐怕都要多批复数百字,还不如不看。”
都元日假期了,还要看这些,岂不是头疼吗?
公主文狠狠一跺脚:“你!”
然而对方却又道:“更何况阿姊你本该跟王后多亲近些的,听说那煤也是王后令人挖掘出来的,如今还要为咱们大改宫室,免受寒苦。心意如此妥帖,比咱们阿母还更细致呢……”
阿母都高兴的不得了,临行前还在细细嘱咐工匠们自己的要求,偏偏阿姊不知哪根筋轴了,总看不上这些事……
哎。
王子虔略带惆怅的想:他们母子三人,以后还得靠自己多操心了。
阿姊总以读书多寡论本身,可他之前做信号镜时,王后身边的墨连字都不识,却比他们都聪明的。
宫中诸人都在此处,王子乘虎亦是如此。
不同的是,哪怕是元日假期,他身侧也仍旧有医令陪同。此刻他轻轻咳嗽两声,面色苍白:“我这样的身子,来上林苑又有何用?不能跑马,连在山林走上两步,都唯恐受了风寒……”
“还不如留在咸阳宫,再多读两卷书。”
医令是定期要跟秦时述职的,多少也学了些王后的风格,此刻就问:“王子这样的身份,再多读两卷书,是要做韩非那样的大家,还是做咱们大秦的相国?”
乘虎沉默了。
医令却仿若不觉,只继续说道:“王子觉得自己的身子很差吗?可臣听闻心明公主生来肺弱,如今都已在暖房游览了既怕风寒,王子就把衣裳穿厚一些。”
“帽子亦备妥当。”
“于旷野山林中看看悠悠天地,总也好过埋首故纸堆中,来日出宫游赏,指着韭菜言称麦苗长得壮。”
乘虎顿了顿,苦笑一声:“你倒能言善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