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眼看白秋沙张嘴正预辩白,她挥挥手:“好了,退下吧,三日后再来报到。”
白秋沙满腹铿锵之言憋在喉咙,此刻只能无奈拱手退下了。
出了农庄简陋的厅堂,室内繁华锦丽的装束仿佛像是一场幻梦,远处排队的庶民们依旧麻衣草鞋,面黄肌瘦。
而在另一侧,一些已经过了初选的则聚在一起,拿着草棍,正在地上书写些什么……
他想起昨日那些兵将们说的识字之事,此刻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
“回族中,快马加鞭!”
“诺!”
……
过了初试的那些人本没有识字安排的。
可是今日面试的,又是王后身边的各种侍从。他们拿起乳白的构皮纸,就能在上头沙沙书写。
那种气定神闲的底气与自信,叫一旁刚吃饱饭的大鱼看呆了。
她人小,长得又可怜,此刻靠近一名看守兵将,小声问道:“这位大人,王后招我,以后是要做什么呢?”
士兵站在那里随口回答:“看擅长做什么吧,总不能叫会木头的去烧砖?”
他不耐烦多说些什么,但大鱼已从只言片语中听出来些许。
她被选中,是因为自己目力惊人。
虽然她还想不出这份眼力可以用来看什么,可她知道,不识字的大人是绝不会坐在上首来考核他们这些人的。
因此匆匆回到棚屋,对着不知做什么又有些焦虑的几位同住人说道:
“我想去找一位大人,看看能不能教我识字。”
这话一说,众皆愕然。
那一直照看着她的妇人笑道:“这说的什么话?咱们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识字呢?”
“就是!那都是贵人们才要做的事,便是教我,我也学不会的。”
“你怎么想着要识字?谁肯教我们这些人?”
他们越是反对,大鱼就越是坚定:
“我阿母说了,人若是不聪明,就得踏实,就得会听聪明人的。”
“识字若没有好处,贵人们都那样有钱,能吃饱穿暖了,为何还要学呢?”
那些考核他们的,听说也都是王后身边的侍从。
关中贵人出行带的那些奴婢侍从,也都是服侍人的。
他们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卖儿鬻女也是尽可能往大户里送,只求能吃上一口饱饭。
既然大家起点都一样,她为何不能多学一学呢?
坐在那里写字,顶多是手上生些冻疮,总比阿母在冬日河水里站上二三个时辰,雨雪大寒之时疼的倒地呻吟、动弹不得,要来的舒坦吧?
反正她人小,便是被骂了被笑话也不怕,问问又不损失什么!
但这问谁也是有技巧的。
她看见贵人白家的车队带了许多粮和盐过来,而王后亲自召见,不久便有几位侍女退出来准备东西。
因而便瞅准时机,抖着腿深吸口气怯怯上前:
“大人。”
她小声呼喊道。
她选中的这人,正是秦时身边的侍女,不过对比几位长史,其本人只是三等罢了,还远不到王后身边核心工作组。
但是在宫中,只有像长史那样正式得了官职的,才会被称作大人。
如今这贫家孩子这样称呼,她面上虽赶紧阻止,心中却很是喜欢:
“我尚未被授官职,叫我阿姊就好。你是昨日选拔出来的那个小孩?有什么事吗?”
她仔细打量对方细瘦伶仃的身体,大大的脑袋,圆圆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对方枯黄毛躁的头发,因不知有没有虱子跳蚤,便也没敢上手触摸。”
若二次考核过,这群人还都要集中梳洗除虫的。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还是没吃饱?”
她的态度这样体贴,全无贵人的倨傲。大鱼不知这是上行下效,只当对方心善,因此松了口气,这才大胆问道:
“阿姊大人,我听说考核还需一些时日,我现在不走,能、能学写字吗?”
她做好了准备,对方会笑话自己,又或者斥责自己。
可没想到,对方惊奇的“咦”了一声,而后又再次上下打量她:
“小小年纪这样有上进心吗?王后肯定喜欢。”
再左右张望:“是你一人要学,还是你们都要学?”
这一刻,有什么念头涌上大鱼心尖,以至于她下意识挺起胸膛:
“现在只有我一人想学,但如果有人教,我能叫身旁的阿姊阿婶们都来学!”
小小年纪,口气却不小。
但她越是如此,侍女却越是点头,此刻竟道:“那你在此处等着,稍后我回秉了王后再来回答。”
召见白氏子之前定然还要简单搜身,此时人还未至,恰有闲暇。
她与侍从们准备了东西上前,此刻见王后放下笔来,书写告一段落,瞅准时机便也大胆道:
“启禀王后,昨日招来的那个小女郎现在外头问我,能不能教她们识字?”
“哦?”
秦时果然来了兴趣。
有求学之心,则代表她还在观察这个世界,摸索这个世界,甚至足够上进。
她当然不会拒绝:“那便安排人去教吧。”
长史少史都不在,辛大人也带着墨大人在田边组装农具水车,此刻正是她的机会!
三等侍女亦是大胆:
“奴婢如今也学得一些字,虽不多,但考核中并无错漏。不知可否由奴婢去教?”
秦时笑了起来。
不管是外头的女郎还是眼前的侍女,都代表着甘泉宫上下已经有了上进奋斗的目标。
人,只有欲望才会推动其一直向前。
而合适的欲望,则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巨大动力。
她点头:“善。”
……
如此,则是白秋沙看到的那一幕。
他对此并不知道,只是从这微末小事中察觉出王后的野心,此刻回到族中,第一时间便禀告:
“家主!王后要我白家在关中的万亩良田,使用一年之期,连同佃户奴仆一起,都要去王庄上学习新的种植之法。”
家主豁然起身:“好大的胃口!”
又急急追问:“你可应下来了没有?”
白秋沙笑了起来,此刻才施施然拱手:“我第一时间便应下,还承诺王后,三日后就可准备周全!”
“应得好!”
家主振袖起身,此刻在屋中反复踱步:
既然连粟和盐都送过去了,白氏麒麟子也投了过去,他们的诚意表现得已然透彻。
在此情况下,王后还要再要万亩良田,定然是在考察他们能付出多少!
此时不应下,反而弄巧成拙,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着实心痛,甚至叫他们损了三分之一的田亩,可只要想想未来,咬咬牙便也能认了。
至于什么一年使用权……
这种好听话听听便罢了。
只是……
“你为何答应三日之内备齐?这万亩良田又不是全在同一处,一来一回,交代吩咐准备,又哪里是三日能办得了的?!”
白秋沙早已预判家主的种种回答,此刻由轻到重,缓慢给出话语,也是想看对方与他一样的激动神采。
因而便又慢吞吞道:“王后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因而她不白用。”
他们这位王后说话,倒真直白的叫人不适应,但如今细说起来,虽是白话,却也格外透彻,连白秋沙都忍不住用上了。
而家主皱起眉头:“不白用?你不会还收下王后给出的租金吧?”
如此,他们投的这份诚意岂不是又大打折扣?
虽然很可能王后只给一年租金,这田庄以后却还不回来。
可此事的性质却不是如此。
白秋沙顿时眉开眼笑:“”
“王后没提财帛,她只是想要用一张拍卖邀请函来交换。”
现如今已有拍卖事宜,这话一说,家主倒是能懂。
只是这拍卖……
“待王后回咸阳,这份这次拍卖会以咸阳宫的名义举办,其中有诸多典籍秘法、新鲜事物、盐糖所在。包括琉璃工坊与琉璃秘法……”
嘶……!
家主倒抽一口冷气
琉璃?
巴氏在巴蜀一带豪富倾天,得到一尊琉璃宝树,也同样当做至宝献入甘泉宫。
而如今、如今宫中却已有了制琉璃的秘法!
不止如此,那琉璃宝树白秋沙也曾有所耳闻,可他确信,对方的琉璃,绝不是王后那里见到的琉璃屏风那样华美绝伦!
若真是普通琉璃,秦国本也有工匠会烧制,又哪里能珍贵如此呢?
此刻他堆砌辞藻,为家主狠狠夸赞一番,而后又笑着道:
“家主,此番买卖可还做得?”
家主定定看着他,突然抄起桌上梅枝便啪啪拍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