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61节

  姬衡这才长舒一口气,而后缓缓靠向椅背。

  他手中朱笔漫不在意掷于桌上,朱砂斑斑滚落,仿佛此事牵连中无辜死去的百姓。

  “秦卿果然深知我心。”

  “既如此,你又有何高见?”

  秦时的目光盯在朱砂印记上,而后问道:“敢问大王,目前朝中如何处理此事?”

  姬衡缓缓说道:“太史令自请其罪,东郡郡守带兵严查。若三日内未曾得出结果,郡守失职贬黜,陨星方圆五里,一个不留。”

  那可是东郡。

  后世在河南濮阳,放眼望去一片平川,逐鹿中原的中原地带,也是天下粮仓!

  平原的生存模式与山区不同,属于聚居状态,一个村落可能都集中在一处。

  在此地,陨星坠落的方圆五里,又该有多少人家?

  又在这天下粮仓担任郡守的人,如果没有一身本领和忠心,秦王绝不会令他在此处。

  陨星之事他处理不当,可如今培养人才何等艰难?姬衡信任一个人又何等艰难?

  便因此就远远贬黜……

  至于未能测算陨星坠落的太史令在此时,他们的作用远胜于后世的钦天监。不仅掌管着天文历法,还掌管着国家祭祀、朝堂政治及重大事件决策。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秦时深吸一口气,而后拱手:

  “大王,某地有六国叛逆作乱,上天因而降星警示。秦王死而地分,预示着大王一旦不在,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大王身为千秋君主,乾天之子,此刻应当命人速去陨星之地,温和安抚受损民众百姓,再将陨星处设下祭台,命太史令前去祭祀,郡守等人共同跪拜,替大王牢牢记住上天警示。”

  她抬起头来,意有所指:“祭祀完成后,当有一石碑从土中涌出,上书”

  姬衡已缓缓坐直身子。

  秦时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姬衡瞬间站起身来!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阶上,隐没在烛火中的面孔半明半暗,跃动着无数激荡的心情。

  周巨站在那里面露震撼,此刻甚至顾不上低头,难得将他情绪都一一展露在众人面前。

  良久,姬衡才叹息着笑出声来,看着她的眼神有淡淡的安心:

  “秦卿实在大才,只唯独心软了些。”

  而如今的家国天下,心软,可成不了大事的。

  但恰好,这却是一样很令人放心的特质。

  对付恶人千难万难,但对付善人,却有千万种辖制她的方式。

  秦时并不在意,只同样笑起来,满心满眼都是高阶上的秦王:“如此,大王可能开怀?”

  这又叫姬衡如何不开怀?!

  困扰心头的大事,被秦时以此等方式描述,意态便完全不同。

  六国余孽想要复国,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他在岁月不待人的境况下匆忙选定的大秦王后,竟有这番的胆识与见识,聪明与才智!

  这何尝不是天命所归?

  便是来日他遇到不测,秦卿无有家人,又有智慧,掌理朝政等待下一位君王长成,同样也令他安心!

  螭虎印,他没许错!

  他心情大好,想起秦时近日常询问的衣物装扮,于是也继续恩赏夸赞:“卿面貌端丽,今日也甚清爽。”

  秦时:……

  她只是谢赏时顺便问上一句,主打一个给予对方情绪反馈,并没有要在这等时候也需大王费心敷衍。

  但夸都夸了,她于是也高高兴兴:“多亏大王诸多赏赐,今日臣得大王开怀,也算不负大王恩重。”

  周巨在姬衡身后缓缓松开紧绷的身子,此刻看着台下的秦时,越发情绪复杂了。

  他万万没想到,原来秦卿,当真有如此大才!

  只是……

  高阶之上,姬衡也继续问道:“既要安抚陨星周边臣民,是否要令读书人传播天下?”

  “此乃君王仁爱,儒家弟子当归心。”

  秦时果断开口。

  就算不归心,骂的时候也该收敛一些了。

  姬衡又笑了出来,而后他缓缓坐下,再次问道:“祭祀完成后,这石碑又该如何涌出?”

  以他的手段,当然也有千百种方法。

  甚至不需要什么方法,只简单粗暴些,命自己人围在前方,将事做成就好。

  重要的是石碑刻字,天下百姓多愚,他只控制喉舌便好。

  但秦时既然这么提出,又有此大才,他也要听听对方的想法。

  秦时却笑了:“臣今日进献的豆芽,大王可用了吗?”

  生命迸发拼命生长的力量,何其无穷啊!

  月底了,双倍期间求个月票吧!

第86章贵人秦君

  秦时突然提及豆芽,让姬衡有些不解。

  午间盛怒之下,别说豆芽了,饭食都未曾尝一口。此刻就问:“何意?”

  秦时也没卖关子:“大王,臣曾去少府制册处看过,其间问得许多知识。乃知如今民间百姓多贫苦,日常家中所用,便连陶碗一只都需爱惜。”

  “因而,民间便有了锔匠。”

  这样的匠人在未来会变成补锅匠、锔瓷匠,修补匠……最后随着时代发展,渐渐同几千年历史一起淹没在时光中。

  而在如今,锔匠的工艺相对简单,但却已经会运用工具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黄豆。

  这种知识属实超过了姬衡的认知,毕竟他此生恐怕也未见过修补后的陶器。

  虽是小道,但秦卿向来都格外关注小道,因而他此刻也颇有耐心,静静倾听。

  秦国现在还没有瓷器,因而上下四野用的最多的就是陶器。

  而陶跟瓷的某些特性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旦内部有裂,外头是看不出的,却能一直渗水,不再保有完整性。

  且后期稍一用力,就会四分五裂。

  在平民百姓能享受的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锔匠,便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秦时解释道:“若有一只陶罐渗水,但无论怎样都查看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普通人家是舍不得丢弃的。”

  “因而便会请锔匠上门。对方会在陶罐里头装满黄豆,而后灌水。静置一夜后,豆子泡发,千万颗的力量一同向四面八方挤压,陶罐便会从隐藏的裂缝裂开。”

  “而后,锔匠便会着手修补了。”

  修补的方式多种多样,这里就不太考验姬衡的耐心了。

  秦时只笑问:“大王,豆子仅泡发就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倘若他们再生出苗来呢?”

  但姬衡已经明白了。

  他虽没见过锔匠,却是知道种地艰辛的。

  而种子洒落在地,手指轻轻一触便会折断的嫩芽却能从土壤中钻出。

  有千千万万颗这样的嫩芽齐齐发力,何愁石碑不能从土中拱上来?

  便是不能,他派些人手将上层土壤松开掩饰,也是也照样能被顶起的。

  只是具体效果如何,还需宫人们小心验看,争取万无一失。

  但这也无妨,因为在陨星处设祭台,总能拖延几日。

  想通了这些,姬衡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紧绷的肩背向后一沉,而后头也未回,只定定注视着秦时,口中却道:“周巨,可听明白否?”

  周巨瞬间躬身:“臣已知晓。”

  他知机地说道:“臣这就去寻太史令,并传书东郡郡守廷尉辛绾处,还需大王亲自下诏,更改此前命令。”

  姬衡点头:“宣御史大夫王雪元与廷尉辛绾觐见。”

  他没提让秦时退下的事,秦时既然要争取权利,自然也不会主动告退,反而欢欢喜喜道:

  “大王留我,可是觉得我也有一同论政的能力了?”

  姬衡看她一眼:“寡人从未令卿不得参政在我秦国朝堂上,只要卿有能耐,官职奖赏,尽可取。”

  这话要是在之前说该有多好啊!

  但如今身份立场既已定下,秦时也没觉得沮丧,只同样躬身道谢,而后静静退到一旁。

  ……

  三公九卿此前虽退下,却并未离开章台宫。

  毕竟发生这等大事,大王默默在宫中愤怒,他们若早早退下,岂不是小命都嫌太长了?

  因而黄门来报,又听说是兰池宫的贵人三言两语哄好了大王,大家不约而同先松了口气。

  松懈之后,便是满心满眼的好奇八卦了:

  这位兰池宫的贵人,究竟是何等样的能耐?

  这些人中,唯一与秦时接触过的宰相王复,此刻心中暗暗后悔。

  当初赠药之功,他亲为大王试药,虽然获得奖赏,然近日国事繁忙,他一时竟忘了这位贵人了!

  啊呀!

  如今对方既有这样的才能,若是由自己举荐入朝堂该有多好!

  而如今有中车府令周巨那样的狐狸在,他再想推举,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一旁的御史大夫王雪元同样也心中惴惴。

  【大王要立王后】这样大的秘密藏在他的心中,让他无时无刻都想倾吐出去。昨夜短短几个时辰辗转反侧,早起时人都虚浮了。

  偏又遇上这样的大事……

  而这位贵人,应当确实就是大王口中的,未来的秦国王后了。

首节上一节61/24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