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77节

  若无人联系,他也只管活自己的就行。

  如今阴差阳错被秦时带了回来,他也并不慌张,因为总归要记的,还是那些东西。

  贵人如何说,他如何做就是了。不管哪国的贵人。

  只是……眼前这又是何物?

  他被送入偏殿,周围军士重重围拢,贵人身侧侍女警惕一旁。

  而他被勒令不跪,只需记一下图画,画出即可。

  这小小一块板子,上头有色彩鲜艳的线条图画,更有古怪的、绝不是秦篆的小小文字。

  而宝物虽然方寸极小,可却竟能清晰的将其中各处线条都展示的格外清晰!

  以至于他匆匆一眼后,又不觉再多看两眼。

  贵人亲自拿着那宝物在他面前,此刻还柔声问道:“可要再多看一些?”

  黑目小心的瞧了眼贵人。

  对方眉目温和,皮肤白净,脸颊一点也不凹瘦。他此生都未见过这样的贵人铁官工坊便是有贵人来,也通常不是贵女。

  而秦贵人的眼神……好柔软啊。

  像是春日夕阳西下,渭水边被晒的暖呼呼的河水。其中带着些许怜悯,笑意又格外真切,仿佛当真是在问他的意见。

  好怪啊。

  黑目只觉得浑身都怪怪的。

  他从没见过这样可亲的贵人。

  贵人见他不答,也没有不高兴,只温声再问一遍:

  “还要再看一遍吗?”

  黑目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本事,看一眼与看十眼并无差别。

  然而对方却将两指放在此物上,轻轻向远处拉伸。

  而那宝物上的图画,竟也瞬间放大!

  他顿时骇然,下意识仰起头来,噔噔向后退了两步!

  然而贵人却并不治罪,只同样叹口气:

  “别怕,只需你将它们一一复画出来,我便尽力在大王面前保你不死。”

  “如今,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黑目不安的动了动。

  虽然什么也不懂,但他也知道说什么复国在如今是要杀头的。

  贵人之前还说要赐金饼,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金饼,连秦半两都未曾有过一枚……

  此刻他犹豫良久,神情局促。

  而对方也并不催促,只仍旧一边放大展示图画,一边等待。

  过了许久,直到整幅图都被放大展示完毕,他这才深吸口气,斗胆提了要求:

  “小人、小人想吃肉……”

  贵人一愣,随后便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何不食肉糜,忘了你们的情况了……但你们之前未食油水,乍然吃肉,恐要腹泻。”

  她像是跟人商量似的:“因此,待会儿只稍稍吃上一些肉,再配上蒸鸡蛋羹,还有粟米粥。”

  “这样可好?”

  这些都是之前没听说过的。

  黑目晕晕乎乎,只觉口舌生津,腹鸣如擂鼓。

  何尊铭文原文:“唯王初壅,宅于成周。复禀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文王,肆文王受兹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兹民。呜呼!尔有虽小子无识,视于公氏,有勋于天,彻命。敬享哉!’唯王恭德裕天,训我不敏。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庾公宝尊彝。唯王五祀。”

  -

  铭文大意:成王五年四月,周王开始在成周营建都城,对武王进行丰福之祭。周王于丙戌日在京宫大室中对宗族小子何进行训诰,讲到何的先父公氏追随文王,文王受上天大命统治天下。武王灭商后则告祭于天,以此地作为天下的中心,统治民众。周王赏赐何贝30朋,何因此作尊,以作纪念。

第106章选官制度

  咸阳宫南宫群诸多事,姬衡在章台宫也有所耳闻。

  此刻他沉吟道:“那黑目,果真有过目不忘之才?”

  周巨微微躬身:“确有。”

  姬衡皱眉:“昔日寡人攻楚,楚国御史大夫南廖子也有此能。闻听他阅书万卷,实在人才。”

  可惜,一腔愚忠。

  宁愿侍奉那昏庸无度懦懦庸才的楚王,都不肯为他所用,那便只能杀了。

  而如今,他秦国也有这样的人才,却未能委以重任……

  他拧紧眉头,此刻思索着如今的选官制度

  【察举制】【任子制】【征辟制】和【客卿制】。

  明明四种方法,已然比昔日周王朝要丰富不少,却为何仍有人才遗落在外?

  只区区咸阳城外一个铁官工坊,便能被秦卿珍而重之发掘出数名人才。

  这个遗失人才的概率,着实太大了些。

  姬衡忍不住又捏了捏额心。

  周巨还当他是疲惫过度,忙命人前来轻轻为他揉按额头肩膀,此刻小心揣摩着他的神色,不知接下来诸事要如何回禀。

  而姬衡并未拒绝。

  侍从有力的手掌替他揉按着头颅穴位,周巨在一旁小心看着,唯恐有人对王不测。

  然而姬衡此刻,心中却窜动着某种与推举郡县制时一般激动的浪潮与火焰。

  大周分封诸侯共治天下,勉强得统治 800年。

  但这800年间,诸侯地方自立,中央掌控愈发微弱,这样的统治,800年又有何意义?

  既然分封制无用,那便不用!他不允许大秦有任何一处地方脱离他的掌控。

  因而一统天下后,他坚决推行郡县制。哪怕如今分封的呼喊声都未曾消散,姬衡仍是一意孤行。

  他知道,此举将触怒那些本该在天下一统后,坐拥其利的世家豪族与各部将领。

  甚至自己六宫之人都不会支持自己。

  但

  古往今来,也从未有君主似他这般有大一统之基业。

  既有前所未有之功,那又何妨做些前所未有之政?

  而如今,他虽用四种制度努力筛选人才,也想尽可能消弭之前【世卿世禄】的政治格局,可只从铁官工坊找出来的人来看,此四种选官制度,仍有不少遗漏。

  若长此以往,恐怕大秦朝堂,又再一次被世家大族所占据。

  察觉到这点,姬衡心脏狂跳。

  他此刻既有深深的忧虑与对大秦未来的担忧,同时也有着跃动的昂扬之心。

  就像当年征战伐楚一般。

  踏平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称号皇帝!

  这一切已做的、未做的,将要做的,他都毫不犹豫。

  而如今,选官制度若要更改,又有什么稀奇呢?世家大族,将领臣工

  不服,当斩。

  他常年习武,御马持弓,浑身肌肉很是紧绷。侍从宽大的指掌拼尽全力,也只能稍稍为他松缓两分。

  而后手指轻触肩背时,因一时用心,手指才略微往脖颈处去,姬衡瞬间就握紧了袖中短剑,而后坐直了身子:

  “退下。”

  侍从这才察觉,而后迅速跪拜,无声磕头,这才膝行着退去一旁,浑身涔涔冷汗。

  周巨暗叹一声。

  就大王这样的警觉性,虽为他避开了无数次刺杀,可又如何与宫中诸夫人相处呢?

  ……

  姬衡并不知周巨已想到这些事情,此刻只沉吟一番:

  “能让秦卿如此重视,对方所刻画的东西定然至关要紧。派人盯着他,若行为有异,立时杀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秦时的慎重与激动,此刻皱眉道:

  “这等罪役之后,秦卿实不必如此以礼相待。但她既承诺要护持对方性命,寡人也不能令其失了诚信……”

  “罢了!若察觉有异,亲自将人押送至寡人面前。”

  他对秦卿如此厚爱,但愿对方所献宝物,能真正让他开怀。

  而周巨应下后,也回禀着今日之事:

  “大王,前日曹丹大人所荐方士茅生,果然有异。对方似乎已知他炼出的丹药有毒,军士们再三催促,仍是拖至今日才得金丹一颗。”

  “臣已命人盯着他服下。”

  “服下后,茅生精神健旺,血气盈满,狠狠练了一部道家养生功,而后又亲自砍碎了丹炉的柴薪……如此这般,方才释放完药力。”

  乍一看,金丹似乎能使人精神健旺,还当真是好东西。

  可周巨是陪着姬衡一同,见证囹圄死囚在狂灌一斤朱砂铅白粉的癫狂状态的。

  今日这一枚丹药就已经使人行智疏狂,待来日吃了百枚千枚,肉体凡胎可能经受的这股宣泄?

  恐怕便要如当初殿中两名囹圄死囚一般,暴毙当场!

  他无声哆嗦一下。

  而姬衡也冷笑一声:“如此丹毒都未去尽的丹药,竟也敢献给寡人服食!”

  他冷冷道:“方士茅生,既有诚心,便令他仍旧兢兢业业,日后仍是每七日进献一颗,亲自服食。”

  他想了想,这样蛮横敢在大殿上大放厥词,称燕将军乃杀孽过重以至遭报应的无知蠢材,竟也能被人珍而重之的献到自己面前!

  可见方士一道,蛊惑人心,尤其可恶。

  既如此,姬衡也冷笑一声:

  “周巨,诏令天下,言称方士茅生之功绩与寡人爱重。”

  有这么一个手段平平却乍然富贵的的榜样在前,若天下方士想要出头,便直接来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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