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79节

  “不可不可。”

  王子虔重重摇头。

  他个头虽高长,但却不过才12岁。如今的男女大防本就薄弱,姬衡又惯来不在意这些,因而倒说不上格外避讳,否则对方也不至于在演武场路途中遇见。

  只是……

  “秦美人曾与父王博戏,据说输了之后,便要梨花带雨哭上一场……”

  他撇撇嘴,其实很有些瞧不上:“这天底下又有几人似本王子这般心胸宽广,从不为博戏焦躁烦忧?她这种一输便要落泪的,我可还怎么胜?”

  秦时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实说,就秦美人展现出来的小手段,与之博戏,王子虔能不能赢还两码事呢。

  没头脑的头脑,如果像他的自信一样多就好了。

  总之,如今王子虔当真心如猫抓,明知不该,却也迟迟挪不动脚步。因而仍是硬着头皮,忍着侍从们的催促,仍旧坚持想让她先说出一二种玩法。

  秦时被纠缠的无奈,此刻提笔在纸上横竖交叉画了一片格子,而后随意在格子交错处画了个点:

  “来,最简单的五子棋,我教你吧。”

  王子虔大喜!

  他慎而又慎的打算学习这新的博戏,然而三四笔之后,却发现自己莫名落败,不由傻了眼:

  “就如此了?”

  “是啊。”

  秦时收回笔:“名叫五子棋,当然五子落下就定输赢,再简单不过了。”

  王子虔都能玩懂博戏,玩这个手拿把掐,实在简单的让他难以置信。

  他甚至都不相信秦时说的这几个游戏名了,别又是这种三下两下就结束的来敷衍他吧!

  因而仍旧要让她拿出真本事来。

  而他就算再怎么不知礼,也到底是王子之身,这等纠缠并不是贴在身边死缠烂打,而是就不停在殿内踱步,环绕,叹气。

  同时再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去,含蓄却又格外直白。

  他若真是熊劲儿一上来,说不定秦时同样也能倔劲儿跟他折腾,就是不给。

  可如今这副模样……

  小倔驴,要不是电量不支持,游戏机也没带,这会儿她打开*者荣耀,消消乐,塞尔达……

  哪一个都能把他勾得神魂颠倒。

  而就在他苦苦痴缠时,章台宫姬衡宣召。

  秦时豁然站起,前所未有的积极:“我这就去!”

  再看王子虔,他瞬间老老实实缩在一旁,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

  秦时踏入章台宫时喜气盈盈,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姬衡已然听黄门禀告过了,此刻满心都是无奈。

  他前几日令孩子们傍晚课间结束后可来章台宫论政,但只坚持了三日,便又遇上了陨星刻字等诸般不吉之消息。

  他虽并无发言,但王子公主们却神情紧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迁怒,因而今日一个个便称病不来了。

  其中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也有后宫夫人们的劝诫。

  如此,姬衡到底还是黯然叹了口气。

  如今见秦时欢欢喜喜,想到秦国王后将来会是此等模样,这种沉郁又略微散了一分。

  以寡人之雄才大略,秦卿之博学多才,若有王子,当能承担大任吧?

  但仔细一想,后宫诸夫人也没有真正的蠢人,因而又不由沉默了。

  秦时并不知道他是因为子嗣事而低落,只以为国事烦劳,因而便主动问道:“大王相召,可是东郡陨星之事已有了进展?”

  姬衡缓缓摇头:“东郡距咸阳城路途遥远,哪怕已修了东方道这等驰道,仍需快马三日方到。”

  而如今,才是诏书发布的第二天。

  秦时也不着急:“大王既已有了章程,接下来不过水到渠成,静静等待即可,实不必因此事烦忧。”

  姬衡缓缓摇了摇头,而后道:“此前有卿提醒朱砂铅白一事,恰逢朝中有人举荐方士茅生,大行此道。”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观察秦时的面色,却见听到此刻她眼睛微睁,眉头竖起,显然十分厌恶且仇恨。

  这又是为何?

  姬衡微微挑眉:实在是秦卿每日都欢欢喜喜,少有如此负面的情绪。

  莫非……是道统不相容吗?

  他哪里知道,但凡是后世国中,且对始皇陛下无恶感的人,听到方士二字,就恨不得冲上前来全部打杀了事。

  但此刻,姬衡已继续说下去了:

  “茅生事君至诚,寡人已令他每七日炼得金丹一枚,亲自服食,以备长生,为我大秦千年万年祈福。”

  “如今茅生已服下第一枚丹药,药性散去,精神疲乏此等仙师,卿可要与寡人一同前去?”

  好促狭的大王!

  秦时险些要笑出声来什么【事君至诚】,那些所谓金丹,这些炼丹师自己怎么不多吃两筐呢?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也正缺这样的人才啊!

  如今的方士虽然在求长生一事上什么用都没有,净扯后腿。

  但不得不说,这年头能做这个的,个个都识文断字,精通数算化学之道,已是行业内的佼佼者了,

  而他们中若有过诸多炸炉经验的……

  秦时双眼熠熠有神,此刻已然迫不及待了。

  姬衡见状,也不由心脏狂跳而后生出欢喜来。

  “秦卿因何如此欢悦?莫非……当真也有更好的长生之法?”

  秦时:……

  啊这,这个真没有。

  来啦!晚安!

第109章见龙在田

  面对姬衡的期待,这一次,秦时却只能摇头:

  “大王,长生难寻,我一生也未曾听说过。”

  姬衡神色未变,秦时却仿佛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低落。

  古之帝王对长生的追寻啊……

  但她也知道,这种追寻的根源来自潜移默化的知识环境,怪不得姬衡。

  秦国虽以法家治国,但古来为王者,自然各项学说都有涉猎。姬衡也是如此。

  而如今颇得部分人推崇的《庄子》中,便记载了【轩辕问道】之事。

  说的是黄帝做天子十九年,去询问修道神仙广成子如何治理家国百姓,结果广成子却斥责他:治身比治国更重要。

  再加上历来家国神仙的传承,解释不清的诸多现象,祭祀上天要求的至诚至信……如此,便跟随时代形成了时下【求长生】的理念。

  不单单是黄帝,君王。

  甚至包括了所有不为温饱发愁的人。

  包括王子虔所玩的【六博】,不单单是盛行,甚至如今人们下葬都要用之陪葬,也是因为人们认为:

  六博是一种仙人排布生死,与天道法规相沟通,能够逆转时空的东西。*

  甚至博局上的雕刻图纹都是宇宙模型

  如今自然没有模型一说,但大家都认为,这是天地之道。

  连一场博戏都关联仙神生死,可见如今大环境潜移默化对长生的追寻。

  如此,姬衡求长生,当真不是他容易被蒙蔽,而是时代赋予他的

  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哪怕秦时从小生活在一个反对封建迷信的时代,一切来源都有科学解释,她自己其实都不信仙神、祭祀、算命之类的……

  但,这不妨碍有人说在天上看到龙了,她一定要点进去仔细看看。

  这是自古以来根植于血与肉与灵魂的传承信念。

  她是龙的子孙。

  昔日伏羲观星画八卦,周文王演化六十四卦。

  当仿佛龙头一般的龙星角宿,在太阳西没的黄昏后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这便是代表阳气初生的【乾卦】。

  也叫【见龙在田】。

  同时也是二月二,民间传说【龙抬头】。

  从这一天开始,承载着人们饮食饥饱的、新的农作物周期开始了。

  而君王持衡拥璇,掌握着颁布天文历法的权利,自然是【真龙天子】。

  天子牧民,古代下层百姓自然不敢称自己与龙有关。可是在这片炎黄大地,只要东方七宿仍然照常升起,那他们沐浴着这星光,就仍旧能称自己是

  龙的传人。

  泱泱大国数千年的历史,不再有人称自己是真龙天子,可龙的传人,依旧是每个人的身份象征。

  她生长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可仍旧会对某种信仰报以期冀,如今,又何来资格去嘲笑姬衡追寻长生之道呢?

  但此刻,她改不了这时代赋予根深蒂固的求长生信念,也动摇不了姬衡坚定的心。

  此刻也只能努力融合他们的理念,喟然叹息:

  “大王,天道赋予我们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公平,便是死亡。”

  说出这句话时,姬衡眉目动也不动,神情冷诮,显然他贵为一国之君,压根儿不认可自己不会被天道偏爱。

  所谓【公平】,不过是对那些王公贵族、黎民百姓。

  秦时顿了顿,又补充道:

  “岁月更替,时间轮转,大王若成千古一帝,焉知死亡不是另一场新生呢?”

  秦汉贵族用六博陪葬,便是对墓室也寄予了能够转换生死的能力,他们天然相信自己脱离肉体后会尸解成仙。

  她既然阻挡不了秦王寻仙问道的心,不若将诸事都推到死后大王!先活着,成为千古一帝。成仙的事儿,咱们死了之后再说吧。

  如此,姬衡竟然反而能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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