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没有再戴四时神冠,取而代之的,则是头顶简单梳了发髻,只用了一支木簪。
虽然以秦时的眼光来看,这少府进上的首饰,用上好檀木打磨成簪子后,还镶嵌了银丝云纹跟绿松,属实有一种低调奢华的美。
但,这不妨碍姬衡多看两眼。
太朴素了些。
他沉吟道:“周巨,寡人曾记齐国国库中有绿松花冠,便赏给秦卿吧。”
当初攻打齐国后,所得金银珠玉自然送入咸阳,姬衡恍惚记得,此绿松花冠乃是金做骨,层叠绿松,镶嵌得格外华美璀璨。
如此,当配秦卿一番拳拳心意。
而秦时好不容易才缓缓平静下来,才踏入车厢就听到这话,不由又是一愣。
但不管!总之有珠宝首饰谁会拒绝啊!
她下意识道:“多谢大王,我明日便戴上。”
姬衡:……
秦卿什么都好,就是这番心意直白无遮,实在难却。
待她就座,车厢一时无声。
周巨小心侍奉着,一边看秦时正缓缓喝水,一边看姬衡也慢慢啜茶,此刻也不禁暗骂一声:
死嘴!快讲些动听话啊!
殊不知,这二人此刻各有思考。
姬衡心道:秦卿近日颇有精神,又有神兵又有神器,可见寡人多赏,于她亦颇为振奋。
又不动声色摩挲剑柄,心知她爱慕自己良久,时常大胆接近……罢了!
既有此大才,寡人亦当容忍些许!
秦时却想:自己伸手要借力他都未生气,甚至屈尊伸手,可见包容度还是很高的(相对来说)。而这包容的由来
百炼钢,黑火药。
唉,这个一心征伐的大王啊!疆域再大,如今交通不便政令难通,到时民生不安,朝堂也难安稳啊!
可再一想,现在广东广西都不是自己国家的,未免也太别扭了吧?
不然……还是打打?
哎呀她可是个保守派的!最不爱战争!
……
说是随王伴驾,但一盏茶饮尽都无人说话,周巨苦思冥想,终于有了话题:
“臣听说王子虔又去了秦卿宫中,可见秦卿待人以诚,上下欢喜。”
虽还未宣扬王后身份,但如今王子虔就已经跟她关系良好,岂不是显得大王越发有气运?
哎呀呀,这个话题,完美!
说起这个,秦时就笑起来:“不知近两日论政,王子公主们可有良言?”
周巨的心顿时酿成苦瓜。
是了,这就是秦卿。
每让大王欢喜一时,就会再言语扎刀一次。
上天派此等人才来到大王身边,定然每日都赋有使命吧?!
就是为了拉扯他周巨的心啊!
他区区中车府令,何必如此!
果然,只听姬衡神色沉沉:“良言未得,倒确实俱都不堪大用!”
秦时:……
您倒是反省一下自己个儿呢?养而不教也不行啊!打压教育也不中用啊!
她只好扯扯嘴角:“我看王子虔颇爱博戏之道,”她走时,对方还拉着侍从跟五子棋撕扯呢!
嘴上看不上,实际却很香。
“既如此,不如请兵将来好生教导,再做沙盘一副,令他攻城略地,指挥看看?”
如今已有了粗陋沙盘,水泥沙石简单堆砌,只不知道有没有应用在军事教育上。
秦时看姬衡神色微动,此刻又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既然大王认定王子虔于政事一道不通,那便试试兵马之道,若还未成,便试试文……”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对方一副学渣模样,于是转而改口:
“数算、天文、工匠医学事等,以及,若为鲁班、扁鹊等匠师医者,还望大王莫要失望,这也是他的立身之道。”
随便让孩子学点什么吧!
不然无人管束,他万一哪天也学刘启抄棋盘打人,那可怎么好啊!
姬衡神色未明,只低声道:“昔日我秦国攻打赵国,赵太后向齐求救,齐国却要她之子长安君为质。”
“赵太后不肯,便是触龙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一战,秦国最终撤兵了。
但,他说完这段话,却突然神色满意起来,微笑也带着两分柔和:
“卿所言有理,就依卿之言。”
秦时:……有时她觉得自己察人已经十分细致了,却仍是不太能摸透这位大王所思所想。
但此刻,这个话题只是个引子,因为捧哏周巨,绝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比如此刻:
“王子虔爱好博戏之事,秦卿也能一看便知,实在心细如发啊!”
这不就来了?
秦时微微一笑:“周府令过誉了,是王子虔兴冲冲过来,言称大王宫中秦美人也要来与我博戏……”
她含笑,仿佛一无所知:“不知这位秦美人性情如何?博戏可出彩否?我于此道,可是半点不精通啊。”
“若是输了,还请大王莫要笑话,再赏我些什么权当安慰吧。”
姬衡放下了手中的云纹玉杯。
片刻后,他轻声问道:“寡人记得,秦美人,与御史大夫王雪元有亲。”
“周巨,可有此事?”
姬衡:她是个恋爱脑啊!哦爱的是寡人啊,那没事了。
秦时:他是个战争狂啊!哦打回来是我国疆土啊,那没事了。
【战国策】的事虽然发生在战国,却是西汉编订整理的。
还有,待我先洗头招待一下朋友……
晚上吧!
第113章御史大夫
周巨躬身回复:“王大夫家中妻子,乃是秦美人江荻姑母。”
姬衡淡淡应声:“王雪元持身不谨,为官有失,贬为监御史,令他今日快马入东郡,行安抚之事。”
秦时心头一跳。
御史大夫下有四个职位,分别是御史中丞、御史丞、侍御史和监御史。
其中监御史是委派各郡县负责监察的官员,看似从中央到地方,惩罚可轻可重。
实际上却没给监察权,只令其行安抚事。
如此实权有缺,只剩名头,简直比连降三级还要惨淡些。
但,于姬衡来说,这还是轻拿轻放的后果。
他前两日才令王雪元负责螭虎皇后印一事,如今印信未成,消息却已经传入咸阳宫。
如此悖行王令,若非念在他于社稷有功,立时当斩。
至于秦美人……
他看看秦时,见对方敛眉低头,不对他的官员任免发表什么意见,不由又心头舒缓。
而后才道:“秦美人博局本领不错,但为人恭谦过甚,犹爱藏拙,实无趣味。”
“卿既然博局不精,不戏也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秦时也应承地十分自然:“那我就听大王的。”
眉眼带笑,看起来很是愉悦。
姬衡不禁沉思一瞬。
……
而此时。
御史大夫府中。
王雪元正在堂中团团转圈,活脱脱一只拉磨的驴。
他焦躁,他不安,他极度憋闷!
而他的夫人江芦却慢悠悠赏了一出百戏才回来,见他如此,不禁叹息一声:
“些微小事,你如今都是御史大夫了,除了相国,还有谁能压你一头?何必如此惊慌。”
侍女们捧镜为她拆掉两只簪环,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精致的妆容,这才满意点头,令众人退下。
王雪元却一挥袖子,狠狠叹气:“夫人,你不过是秦美人姑母,为何连如此大事都要说与她听?!”
“如此,我这御史大夫也算是做到头了!”
江芦却淡淡一笑:“夫主,昔日视我为亲女的叔父被大王下令腰斩,我要你求情,你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雪元愣住,却见她眉眼含笑:“你说,我若求情,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她笑吟吟道:“当日未曾到头,今日到头也挺好的。况且,这不是到不了头么?只御史大夫做不成罢了。”
“但你初入朝堂,还是我叔父举荐,如今就当还他好了。”
王雪元瞠目结舌!
随后他勃然大怒:“你叔父支持先王后把持朝政,以至于大王亲政艰难重重!而大王稳固江山,对叛逆定斩不饶……你、你要我如何求去!”
他颤声道:“莫非你要做寡妇吗?!”
江芦却狠狠一拍桌子,横眉冷对:“做寡妇又有何不好?我大秦先祖,寡妇做王后的也不是没有!总好过跟你这面团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