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93节

  ……

  秦时猜得没错。

  就在不久前,上将军府的家将入宫内,向秦王献上一方匣子。

  姬衡打开来看,却见是古怪透明的盒子中,安放着的三粒半的药丸。

  这位大秦最强横的君主坐在高阶之上,恍惚间,手臂还能感受到对方如鹰爪一般有力而强健的手掌抓着他的胳膊,微微紧,微微刺痛。

  而后一剑挥下!

  “王子衡,若要诸人从命,你的剑你的身体,都要比别人更坚定,更强横再来!”

  那是他坚定无畏征战沙场的开端。

  而如今……上将军却已至末路矣。

  他豁然站起:“来人!备车!”

  顿了顿,他又吩咐:“速令秦卿前来!”

  ……

  车中,姬衡闭目安坐,高大紧绷的身子端坐随车摇晃,却依旧脊背挺直。

  上将军的离开对他而言,不光是情感上的碰触,还有政治与军事上的为难身为大秦军神,他的存在本身便如一根不周山柱,格外稳固地支撑着大秦江山。

  而如今,一旦燕云去世,虽他勒令不必守孝,但他膝下儿女,恐怕依旧要回来那南边与匈奴所在,岂不是又将面临无人可守的状态?

  他摩挲着袖中短剑,想起之前秦时提到的:培养军中更多将领。

  确实要培养了。

  待来日,匈奴百越,西域周边,都要并入大秦的疆土!合格且优秀的将领,可遇不可得,更需长久计划。

  还有秦时……

  姬衡又握住了短剑的剑柄,微微温热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清醒头脑。

  秦卿诚挚仁善,上将军燕云上次提到家国后继之君之事,如今,他把秦卿带去最后一观……

  燕师,可安心矣!

  ……

  王驾当前,咸阳宫城外车人皆避让。而后一路畅通无阻,迅速的来到了上将军府外。

  时间紧急,户外的门槛已被卸下,马车便疾驰入内,连带着秦时也不得不扶得更稳,免得被颠的直接撞到车顶。

  而后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王驾处姬衡已然下了车。

  秦时也赶紧趁此机会出来。

  谁知刚一抬头,便见四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肃然站立,完美诠释了何为一大家子人。

  他们个个都略带憔悴,而后人群中才如丝如缕一般响起了的哀哀哭声。

  还有赤女的小声提醒:

  “秦君,到了。”

  而此刻,姬衡已掠过重重家眷与燕云的儿女,大踏步入内

  “燕师!”

  但出乎姬衡意料,燕云如今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病卧在床,行销骨立、油尽灯枯。

  反而,他端坐在姬衡送回的靠背椅上,身后与坐下都有厚厚的软垫,他精神矍铄,眸中光亮灿灿,显然十分精神。

  “大王来啦。”

  燕云安坐在那里,连胡须都打理得格外正气,说出的话却并不严肃。

  姬衡的心却顿时越发沉重起来。

  “燕师……”

  他张了张口,已然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燕云却并不惊慌,此刻只洒然笑道:“大王不必介怀,老臣颅内生痈却仍能日日安寝。已然是大王的无上功德与对老臣的厚爱了。”

  “如今,就让老臣再为大王、为我泱泱大秦,尽最后一份心力吧!”

  他说完,指了指墙边摆放的巨大一堆竹简:

  “秦卿所言确有道理,老臣这一生无甚成就,只武功还能洋洋自得。如今毕生所经所学、大小战役,全都命刀笔吏整理其中。”

  “待来日,若当真这些东西为我大秦教出了无双将领,还望大王遣人,使我墓前认真一叙。”

  他眸中灿灿,满目期待。而此刻老迈的手掌则轻轻按住了姬衡的手背:

  “大王,老臣,总算未能辜负君恩。”

  姬衡沉默良久。

  那些他自以为能轻易恩赏的重视与态度,在此刻千言万语梗在心头。他的剑术,他的骑术,他第1次征战沙场……

  人生中过半的时间,都离不开眼前这位老迈将领的身影。

  但最后,他也只轻声问道:“我欲立秦卿为我大秦王后,燕师以为如何?”

  燕云的眉眼瞬间带出了浓浓笑意:“我观秦卿心性仁善,又是天人身份,大秦有此王后,定当万世千秋。”

  这话说完,他的心气仿佛正在缓缓消散,眸中光亮都暗淡不少。

  连依靠着靠枕的脊背都微微松了下去。

  姬衡握住了他干瘦冰冷的手。

  而对方含笑看着他,仿佛仍在注视自己那年少倔强的弟子:“大王,我死之后,便暂放棺木于老家频阳吧。”

  “我之二子二女,燕琅为王防守匈奴,早已传讯不必令他回来。燕瑛燕璇驻守百越之地,令其姐妹一人回频阳即可。”

  “幼子燕琮,年少莽撞,未经大事,可为王后麾下。待来日学有所成,愿为王后领兵。”

  来啦!

第128章借玉通幽

  秦国上将军燕云,此生共有子女十四人。

  其中四人幼年夭折,二人少年病损,还有三人为国征战,马革裹尸。

  一女出嫁,难产而亡。

  最终,余下的就只有这二子二女。

  长子燕琅,年三十七,壮年得力,沉稳忠信,因而早早便被遣往边关,接替燕云驻守匈奴之地,无召不得回咸阳。

  燕瑛燕璇为双胞姊妹,智计勇武同样过人,且默契无双。因百越之地常有女子部族,因而在前次南征百越时便留下驻守,厉兵秣马,只待下次征伐。

  幼子燕琮年方十四,还未成丁,较之兄姐更显莽撞,因而被燕云勒令留在咸阳城,闲暇时只带小股兵马四处剿匪,未敢托以大事。

  如今燕云临终有此要求,一是不放心小儿的未来,二也是提醒姬衡:秦国王后可掌兵,为大王计,领兵之人还须二人都信重才是。

  而燕琮虽年少莽撞,却力大无穷,头脑简单,忠信无双。

  燕云信任自己的子女,便如同信任姬衡一样。

  秦时踏入殿内,便听他如此安排,心中也实在忍不住酸涩。

  对于后世史书来说,燕云只是一个名字。

  对于六国遗民来说,燕云是他们的生死仇敌。

  而对于姬衡来说,这是他最信任的将军,也是塑造了他整个少年时期英勇强横性格的老师。

  这是大秦的军神,而今,英雄迟暮矣。

  而燕云看着她,此刻精神略显振奋,竟也微微笑了出来:“秦卿。”

  他低声道:“我之毕生心血所成,便是大王。”

  “万望来日,有卿之辅佐,大王仍能横行无拘,千秋百代,都为我大秦圣君。”

  秦时眼圈微红,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将军,秦王衡在将军的辅佐下有如今大一统的伟业,已然是千秋史书中的圣君了。”

  “千百年后,当垂髫稚儿翻开书册,他们会诵读中域之国的第一位皇帝,秦王衡。”

  “也同样记得亲手教导出这样帝王的上将军大秦军神,燕云。”

  在这一刻,姬衡感觉自己的手掌骤然一紧!

  燕云握持着的力量格外大,而后竟借着这股力气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有此一生,燕云无憾矣!”

  在这片刻的振奋之后,他的眸光渐渐暗淡下去,连声音也微弱起来:

  “大王,老臣这一生,总算不负我泱泱大秦,不负大王信重。”

  揪痛与难以形容的酸涩自胸腔向上袭卷。

  姬衡明明早已接受他人生死,可在此刻,却仍不由自主地用力回握住他干瘦冰冷的手掌。

  掌中有着粗糙干硬的厚茧和裂开的硬皮,这是在大秦的疆土上挽弓握缰,一寸一寸血肉磨砺而成。

  他张了张嘴,干哑的声音低沉沉的,仿佛天幕中有暗沉的龙卷正在袭来:

  “燕师从未有负大秦与寡人,师恩深重,战功彪炳,寡人从不敢忘。”

  燕云的眼神已然涣散,此刻唇角微微向上翘起,口中微弱的呢喃道:“衡儿……为师要先入死国,再替你征下万里江山了……”

  他的掌心格外冷,以至于姬衡用力回握,都再也感受不到底下奔涌的血液。

  殿内一片冷寂。

  姬衡闭上双眼,秦时能看到他紧握着燕云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而后猛然松开。

  他缓缓捧着这只老迈的手掌放回对方膝上,而后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暗淡的烛火中闪闪烁烁,仿佛痛失所爱的鹰隼正在高崖之巅颤栗。

  但这痛楚并不能影响他的灵魂。

  此刻,他吩咐道:“上将军燕云,薨。”

  周巨躬身拜下:“诺。”

  《礼记》有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三公九卿去世,该当用【卒】。

  大王一统天下后,既不曾封国,也不曾封王封诸侯给出封地。而如今,他亲口说出【薨】,也意味着上将军的无上荣耀。

  秦时朝着殿外看去,伴随着传令官的大声呼喊,四周渐渐拢起如秋雨一般丝丝缕缕、萦绕不绝的哭声。

  姬衡站在殿外,如同一座不言不语的冷寂丰碑。

  身后是仆从们忙忙碌碌,仅剩的两名妻妾在儿媳和孙辈的照看下,亲自为燕云沐浴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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